台南是一个台湾南部的城市,流行闽南话,令人惊奇的是,这里到处都有福州人的遗迹,许多失传的福州文化,竟然在台南市完整地保存着,令我大感兴趣。
首先让我惊讶的是台南菜,地道的台南菜偏甜,厨师做菜的最后一道工序,都不会忘记加上半汤匙的蔗糖。吃着甜丝丝的台南菜,有时会忘记这是在台南还是在福州。长荣大学的黄世祝教授对台湾饮食文化颇有研究,他告诉我:过去大家以为台南菜偏甜是因为台南是台湾最大的糖产地,所以厨师都加一些当地特产的糖,其实不对。因为,台湾在历史上是远东著名的糖产地,不论南北都有大片的蔗林,但是,台湾南北各地的菜,只有台南菜的风格偏甜。我一想,这是有道理的,因为,闽南菜大都不甜,与福州菜的风格大为不同。黄先生进一步告诉我,据他的研究,台南菜偏甜,其实与福州人有关。清代的台湾是福建的一个府,而台南是台湾府所在地。为了方便与福建省会福州的来往,台湾府官员的幕僚都是从福州请来的,因而,台南市官场上流行福州文化,幕僚们讲福州话,请福州厨师做菜。福州人精美的饮食文化也因而传到台南。大家知道,中国人的饮食文化是世界有名的,而闽菜又是中国八大菜系中的一支,尝过福州菜的味道,很难将它忘记。所以,尽管百年来台湾经历了日本人的统治,西式饮食文化的冲击,但台南依然保存着福州菜的风格。
这次谈话使我对台湾文化有了进一步的认识。过去,我将台湾文化看作是闽南文化的延伸,现在看来,这一观点过于简单化。实际上,台湾文化在形成过程中,虽以闽南文化为主体,但也吸纳了闽粤各地文化的成分,其中尤其是福州文化在台湾的影响颇深。清代的福州不仅是福建省会,而且是东南著名的工商业城市,所以,台南开埠后,福州人就陆续到台南谋生。他们有的是官府雇员,有的是商人,还有的是自食其力的手工业者。福州人的“三把刀”是极有名的,过去福建较大的城市,凡是拿菜刀的厨师、拿理发刀的剃头师傅、拿剪刀的裁缝师傅,多由福州人担任。台南作为福建的一个府级城市,自然也不例外。他们聚集在台南市的中心,开商店、做买卖,形成了福州人的圈子。在台南市的东部,我还看到了清代福州人的墓地,上千座坟墓排列在小山冈上,斑驳的墓碑记载着流逝的岁月,相思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令人触景生情,发一声轻轻的叹息。
今天台南福州人的子孙,都融入到当地族群中去。但在台南四处,还能看到福州人的遗迹。以地名来说,福州有个台江,过去是沿海商船往来的一个码头,后来成为为福州一个区的名字。台南市竟然也有个“台江内海”。其原由是清代的台南市面临一个很大的海湾,海湾外围是一系列沙洲,有名的“一鲲身”至“七鲲身”等就是这些沙洲的名字,沙洲之间有水道与外海相通,所以,沙洲以内的海湾被叫作“内海”。让我惊讶的是,这个内海被叫作“台江内海”。事实上,“内海”还是一个学名,在当地人中,就直称这片海域为“台江”。台江是福州的地名,以“台江”之名命名这个内海,显然与福州人有关。黄世祝教授就提出:台南的“台江”应是福州人起的名字。当时我还有点疑惑,因为,就我所知,福州的水陆码头一直以南台最为重要,早期的南台是指钓龙台之南的江边区域,现在是上杭街、下杭街周边的区域。台江商业码头的繁荣,似在五口通商之后,但台南市有台江之名,是在清代早期。所以,我当时提出:会不会是先有台南的台江之名,后有福州的台江?是福州人受了台南市的影响,将台江之名带到福州?最近在《明诗别裁集》中查到明代前期福州诗人高秉的一首诗:《题台江别意饯行顾存信归番禺》,诗中吟到:“东去台江应到海,唯因流水寄相思。”这说明早在明代初期福州的台江就是对海贸易的一个码头,只是当时的海上贸易不够发达而已。这样看来,台南市的台江之名,只能是来自福州了。
台南的庙宇文化也深受福州人的影响。以临水夫人来说,这是一位典型的福州女神。在《闽都别记》等神话故事中,临水夫人手持三尺宝剑,驱魔护法,她上天入地,斩鬼除妖,赫赫有名的齐天大圣只是她手下的先锋官。因此,福州人最崇拜临水夫人,称之为“陈大奶”。料想不到的是,台南市的中心也有一座临水夫人庙,周边的妇女对她十分信仰,在生产前要请陈大奶的像到家中,小孩出生后,要拜陈大奶为契娘,每年元宵节,要请“红头师公”在陈大奶庙前摆下护法阵式,她们带着小孩来“过关”,过关后,就可求得一年平安。这些风俗都与过去的福州相同。除了临水夫人庙之外,台南还有齐天大圣庙、五瘟神庙,这些庙宇的香火也来自福州。总之,不要以为台南的庙宇都是从闽南传去的,其实其中的许多庙宇都与福州人有关。
最让我感动的是一次街头巧遇。十五年前,我在《福建日报》读书版发表过一篇《闽绣风韵何处寻》,说的是福州历史上以刺绣闻名,元代曾在福州设立“文绣局”,文绣局的产品被列为贡品。当时著名诗人范德机等人还专门为此写诗批评福州官府征发民间绣女至官府服役。以后一直到清朝,闽绣都是国内有代表性的著名刺绣,可与苏绣、湘绣等并列。民国初年,闽绣还曾在世界博览会上得过大奖。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刺绣这一项手工艺已经在福州失传,让人感叹:昔日的闽绣风采今日已无处可寻。但在台南市的街头,我竟然看到一座传统的刺绣庄,绣庄门口打出的广告是“福州师父亲传”。这让我喜出望外,与绣庄主人聊天后,得知他是家传手艺。他的父亲跟着一位福州师傅学艺,传下了福州流派的刺绣手艺。近年台湾重视民间的文化遗产,他的手艺也得到认可,在台湾多次传统工艺大赛中,他都得过奖。说着,他拿出相片簿,让我欣赏得奖作品的风采。我告诉他,我在福州工作,但福州已经没有刺绣了,以后要看闽绣风韵,得到台南来。他听了很高兴,临行时,还送我一个闽绣风格的香袋。回到福州后,这位绣庄主人还给我寄过两次邀请,请我去台南参加传统手工艺展览会与研讨会,可惜,因琐事缠身,也因为赴台手续难办,竟未成行。但台南的福州文化遗存,已经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徐晓望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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