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密
上世纪20年代,当歌仔戏初试啼声,台湾戏班携“七字调”重返闽南时,想不到的是,歌仔戏的历史注定由一位厦门穷孩子来改写。
此后两岸戏台共奏故园曲,乡间田头“杂碎调”也一直不绝于耳。歌仔戏因邵江海峰回路转,美景尽收;歌仔戏成了维系两岸民间文化的脐带之一。
“解密”编辑组日前驱车前往龙海浮宫丹宅村探访邵氏后人,不想其子邵魁式一见面就摆手:邵江海不是“师”,他是闽南土生土长的“仙”。
解密壹——“依老依”
●一把破月琴,一顶破草帽,便是他全部的行头,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唱歌仔戏的。
凡见过邵江海的人都这样描述他:衣裳褴褛,裤裆经常忘记关上,拖鞋左脚穿右脚,右脚穿左脚,走起路来一脚长一脚短。他生活很邋遢,如“济公”一般,经常用手搓垢。在庙前树下,在田野山间,人们总能见到如疯如癫的他,弹着月琴,扯着嗓门,散淡地唱着歌。
邵江海1914年出生于厦门大王宫统井巷一户贫苦人家。家里非常贫穷,八个孩子,十口人吃饭,仅靠父亲摆小摊卖鲨鱼、鲎肉养家糊口。邵江海11岁时,父亲就叫他去沿街卖油条,有时帮人做零工或水泥小工,贴补家用。
大王宫一带住的大多是生活在底层的人。闲暇时,穷人们勒紧裤腰带聚在大王宫周围,唱唱闽南歌谣“歌仔”,听听“讲古”(说书讲故事),练仙答嘴鼓(说闲话),苦中作乐,以此来消解心中的愁闷。童年和少年时代市井喧嚣的生活,给邵江海留下了深刻记忆。他和其他小孩一样,成天像“鲈鳗散仙”(小油子),经常跑到人堆里去听歌“承澜须”(喜欢听人家说话)。
20世纪20年代后期,由闽南传到台湾的民歌“歌仔”在台湾形成歌仔戏后,马上传入厦门。一时间,“依老依”的歌声传遍了厦门的大街小巷,邵江海成天浑浑噩噩地跟在台湾戏班后面听戏看戏,还经常跑到“歌仔馆”,偷偷地跟着台湾师傅哼唱“歌仔调”,根本就没有心思照看鲨鱼摊。父亲一气之下,把他狠狠地毒打了一番,但是,还是没能打醒他。他像被小鬼抽了魂似的,灵魂出窍跟着歌仔戏的音乐走了。
大概是上苍有意安排,邵江海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唱歌仔戏的。台湾歌仔戏师傅温红涂和歌仔戏艺人月中娥,是当时红遍闽南的台湾艺人。邵江海小小年纪,倒也胆大,经常跑去歌仔馆或戏棚下,向两位师傅当面讨教,有时就登台客串一下。他细心研究他们的唱腔特点,一些富有特色的唱段,可以一字不差,味韵不变地背唱下来。17岁那年,他开始了浪迹四方的唱戏、教歌生活。他走到哪里,破琴一弹,开喉一唱,村头社尾的男男女女,就跑来听他唱戏。各地乡村都争着请他去教戏。一把破月琴,一顶破草帽,便是他全部的行头,从此,江海仙的足迹遍布同安、龙海、海澄、泉州等闽南乡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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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贰——“吊大灯”
●邵江海虽有才艺在身,但自认为“破相之人”。没有另一个女人的出现,就没有江海仙。
闽南话“吊大灯”是“倒插门”之意。邵江海虽有才艺在身,但自认为“破相之人”,乞丐一个。23岁时,他在龙海浮宫教戏,丹宅村有一破落大户人家,只生一女,男人去了南洋,家里没了依靠,想招个女婿进门。当时,请他去教戏的戏头家,怕他被别人挖走,就极力促成这门婚事。邵江海就入赘给了这户人家做女婿。
妻子是一位典型的闽南妇女,贤慧善良,无声无息,你叫她坐下,她不会站起来,是一个连被蜂蜇也不会叫的人。但结婚后邵江海并没有多少快乐,因为入赘是闽南男人最不齿的事情。妻子虽也没有文化,但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委身于屋檐下,邵江海怎么也无法找到男人自尊的感觉。遇上别人可以天南地北说上几天几夜的邵江海,每每与妻子在一起,便无话可说。没有共同语言,这对天生喜爱散漫自由的邵江海来说,比扼杀还要残忍。
这段入赘的婚姻,让邵江海一辈子无法释怀,在以后创作的戏中,倒插门男人的形象不时出现,“说起被招艰苦事,我曾经过才会知……”这首他创作的、在民间广泛流传的“吊大灯”歌,让邵江海哀叹了一辈子。邵江海入赘后,妻子继承家族的一部分房产和田产,但家族的其他人并不甘愿将遗产拱手让给外姓人,百般刁难、羞辱邵江海。邵江海虽为戏子,却有骨气,宁愿身无片瓦,也不愿人格遭受侮辱。他一气之下,很长时间不愿回家受人欺负。他在歌中唱到:“我的心志比天大,问厝求田非大才”。
让邵江海重新找回男人自尊的是八年后遇上的另一位女人。她也是一位贫困出身的女人,同样善良温顺,但不同的是,她是邵江海忠实的戏迷。邵江海演到哪里她就看到哪里。邵江海在台上唱哭腔,她就在台下掉眼泪;邵江海在台上装疯卖傻,她就在台下拍手欢笑。她做事很颟顸,是一个开水煮稀饭也会焦的女人,却成为邵江海的生命支柱。邵江海从这位听他讲话两眼从不眨一下的女人身上,找到了男人的自信,找到了感情的寄托。两人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就结合在一起,可以说,没有这个女人就造就不了江海仙。可善良无语的妻子一辈子守着空房等他,使他内心一辈子都愧对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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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密叁——“真车盘”
●江海仙一辈子人生如戏,多情笑戏痴。丹宅村,隔着一道海可以眺望的老家——厦门。
邵江海只读过三年书,但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三教九流无所不能。他掌握的闽南民间音乐和闽南民间语汇,很少有人能够企及。 1938年,抗日战争的第二年,厦门岛被日本人占领,形势危及周边地区。漳州一带开始禁演歌仔戏,理由是台湾被日本人占领,歌仔戏是日本统治下的亡国调,不许演唱。邵江海却顶着“汉奸”的罪名。深入穷乡僻壤,以教唱“杂碎调”求生存。
抗日战争胜利后,邵江海脱掉了“汉奸”的帽子,但不久又被当作“赤色嫌疑”。没安定几天的他,再次四处流窜。
1950年初,旧的戏班还没有撤消,邵江海跟着戏班主到惠安演出,突然得了一场大病,生命垂危。无情无义的戏班主,见他没有使用价值,就把他扔在当地。垂垂将死的人,在当地百姓照看下,得于苟延残喘。他的龙海徒弟们听到消息后,赶到惠安,用竹轿把他抬回来,送到厦门鼓浪屿救世医院。当时大家都食不果腹,但徒弟们和乡亲们勒紧腰带,你一分我一角,硬是凑了一点钱给邵江海看病。他的生命里融入了百姓和徒弟的真情和敬意。
贫病一直折磨着邵江海,从1952年起,党和政府非常关心邵江海的病情,多次送他到医院医治,使他的身体得以渐渐恢复。1958年漳州开办艺术学校,这位长期流落街头的民间艺人,又有了另一种人生体验。他被请进学校,开始了新的教戏育人的工作。
1960年,他荣幸地出席了全国第三次文学艺术代表大会,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并与刘少奇、邓小平一起合影留念。但好景不长,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使江海再次跌落人生低谷,他被定罪为芗剧(歌仔戏)的“祖师爷”,被拖去批斗。“上山下乡”时,他被赶回妻子老家丹宅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以捡猪粪、拾草过日子。回到农村,他每天背着一个长及拖地的竹篓,胸前挂着月琴,戴着一顶破斗笠,拖着一把“竹耙”,去田间拾草。说是拾草,毋宁说是在装疯卖傻。一路上扯着嗓门吼歌,一群小孩跟在身后起哄瞎闹,就像追逐一位疯人一样。他走到田畦,颠到山间,就拿起月琴唱了起来。
他的一生“真车盘”(磨难之意),他以非常人的状态来发泄内心的苦痛,他的压抑,只能借助歌,借助疯癫来宣泄。1978年邵江海落实政策回到原单位,1980年邵江海与世长辞,他的骨灰被安放在曾“吊大灯”的丹宅村,从那里可以眺望隔着一道海的老家——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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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解释
邵江海被人称之为“江海仙”。“仙”字《辞源》释意之一为“非凡的人”;闽南人称“仙”《闽南方言词典》释为:“从事某种职业或技艺的人”或“对某些嗜好者的称呼”。邵江海三者有之,外加一层,他行如“散仙”(散淡),言如“畅仙”(快乐),才如“神仙”,因此被百姓尊称为“江海仙”。
背景
邵江海是闽南音乐和闽南方言的集大成者。他总结出歌仔戏杂碎调,为歌仔戏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他创作的许多歌,至今还在闽南民间广泛传唱。至今许多小孩在学唱的“讲到你的菜汤喽,我就鼻头酸,哎呀咸菜也是汤,芥菜也是汤……”《杂菜汤》歌,就是邵江海创作的。
20世纪70年代,厦门大学编写《闽南方言字典》时,还专门把他从农村请过来,参加课题组,提供方言俗语、闽南谚语。他留给后人的歌很多,留给后人的戏很多,歌仔戏舞台上至今还在不断地演出他写的戏,海峡两岸及东南亚还在传唱他创作的曲调。
撰文:成 戎 曾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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