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歌仔戏班带入厦门

发布日期:2007-4-25  来源:厦门日报   网友评论(0条)责任编辑:阮

   赛月金是一位台湾歌仔戏女艺人,她的一生是海峡两岸文化交融史的一个缩影。她是第一个跨越海峡把台湾歌仔戏班带到厦门,并在闽南广泛传播发展的台湾艺人;她从台湾来到厦门演出,一演就是一辈子,由于历史的阻隔,厦门成为她一生的归宿。

 
    背景 


     赛月金1910年出生于台湾,8岁开始学唱歌仔戏。1928年第一次跟随台湾歌仔戏班到厦门演出。1938年再次来厦门演出,不久厦门沦陷,日本人占领厦门,赛月金和艺人们被迫留在厦门。抗战胜利后,她回到台湾,但很快又返回厦门演出。1949年后海峡两岸阻隔,她从此留在了厦门,直到1986年逝世。
     她一生都在闽南传戏授艺,培养了许多歌仔戏演员,为歌仔戏在闽南的传播,做出了杰出的贡献。20世纪50年代在整理传统剧目中,她口述了大量的传统剧目,其中如《火烧楼》、《三家福》、《三伯英台》、《恶婆婆》等剧目,成为歌仔戏优秀的保留剧目。20世纪50年代末,厦门开办艺术学校,赛月金全心投入到培养歌仔戏年青演员之中。晚年,她口述的歌仔戏历史资料,成为海峡两岸不可多得的文化遗产。


    八岁学唱“落地扫”


     赛月金出生于台北新庄一个贫苦的农户家庭,父亲靠着卖麦芽糖、小糕点来维持生计。生活本来就拮据,但父亲又喜欢喝酒赌博,家里能卖的东西都被卖掉了,只剩下一间破屋挡风遮雨。赛月金3岁时候,父亲因赌博欠债,将她卖给了一位演布袋戏和车鼓戏为生的艺人为养女。养父为人厚道,因是入赘女家,又没有生育,所以很想要个孩子。苦命的赛月金,总算找到一位好人家,虽然祖母把她看做是抱养来的,视她为乞丐命,只当丫环使唤,但养父的疼爱,还是让赛月金感到温暖。
     赛月金从小就跟着养父四处流浪,天天耳濡目染,也喜欢上戏台上那悲欢离合、嬉笑怒骂的故事和表演,“演戏”在她的生命意识里开始萌发。20世纪初期,正是歌仔戏形成的时候,由福建闽南流传到台湾的闽南民歌“歌仔”,吸收了闽南歌舞“车鼓戏”的表演,以及其他戏曲表演形式,演变为“落地扫”(歌仔戏最初期的演出形成,在庙会广场演出,有简单的人物装扮和表演动作)开始在台湾广泛流传。赛月金的养父看到观众这么喜爱歌仔戏,就和村里人组织了歌仔戏班,请来了当时有名的歌仔戏名艺人林三宝和汪思明来教戏。这时赛月金已经8岁,就跟着两位师傅学唱歌仔戏。14岁开始担当主要角色,在舞台上崭露头角。16岁随养父参加其他歌仔戏班,从此以演戏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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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闯厦门“新世界”


     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厦门的城区虽然还很小,但已领城市之先风,戏曲、文明戏、草裙舞、歌舞厅、电影、唱片、广告、摩登时装、书报等,凡大城市新兴的东西,它很快就会流行。京剧、梨园戏、高甲戏等娱乐表演都到厦门来跑码头。一些台湾歌仔戏班也乘势渡海来到厦门码头闯荡。大约是1928年,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赛月金,已在台湾的戏台上小有名气。有一天,一位戏班主登门来找赛月金,问赛月金想不想去厦门演戏赚大钱。赛月金一听到厦门演出,马上就答应。对赛月金来说,厦门是一个遥远而又吸引人的地方,能够出远门到厦门演出,又能赚大钱,是做梦都想的事。加上这个戏班是一个比较正规的戏班,有一定规模,影响比较大,对一个演员来,能够进入好的戏班,就意味着有好的发展机会。就这样,赛月金跟随戏班,登上渡海的帆船,来到了厦门。戏班在厦门“新世界”娱乐场一演就是三个多月,观众被歌仔戏迷得如痴如狂。

 
    戏班起名“同意社”


     1938年,台湾另一戏班再次邀请赛月金来厦门演出时,她又应允。第二次踏上厦门,赛月金已经是红得发紫的歌仔戏明星。但是,时运不济,不久,日本人占领了厦门,人们纷纷逃离海岛。戏不能演,戏班只得解散。这时日本人封锁了海面,赛月金和大部分艺人被迫留在了厦门。对于旧社会的艺人来说,演戏就是吃饭糊口,人要活不能没有饭吃。等到时机稍稍安静之后,赛月金和另一位女艺人,把留在厦门的台湾歌仔戏艺人重新召集起来,一起商议继续演出的事。赛月金提议,大家同甘共苦,每人每天只拿五角钱,其余的收入作班底,问大家同意不同意,大伙都说同意,所以,戏班就起名为“同意社”。
     但是兵荒马乱,时局紧张,戏班演演停停,在艰难的处境中断断续续的维持着。抗日战争胜利后,赛月金回到台湾,但是,她已经无法割舍厦门,这里有喜欢她的闽南戏迷,这里还有让她施展艺术才能的天地。不久,赛月金又来到厦门继续演出。1949年,海峡两岸突然阻隔,从此,赛月金再也没有回到台湾,厦门,成为她生命的最后归宿。


    穿上戏迷的靴子


     最令赛月金感到欣慰的,是闽南观众对她演艺事业的热爱和拥戴。她拥有一大批闽南戏迷,闽南观众推她为歌仔戏“四大柱”之首。歌仔戏在当时是属于时尚艺术,观众被通俗活泼的歌仔戏和赛月金的舞台魅力所吸引。赛月金走到哪里,哪里观者如堵。许多戏迷想方设法与她交朋友。
     如同今天的年轻人对偶像明星崇拜一样,能与赛月金相识,是戏迷们最兴奋的一件事。有一次,一群喜欢赛月金但又不是很富裕的戏迷,很想和赛月金相识。她们以为赛月金的戏迷多得应付不过来,又都是有钱人,根本不会瞧得起她们。但是强烈的相识愿望,还是让这群戏迷想出了一个办法。一天戏开演之前,戏迷们叫一个小孩去后台,悄悄地把赛月金演出用的一只高靴拿来,她们想拿回去做鞋样。赛月金临上场时,到处找不到那一只靴子,只好穿另外一双高靴。戏迷回去后,大家一起动手,没几天,就做了五、六双尺码相同的靴子。戏迷们又叫那个小孩,连同那只靴子送回到后台。赛月金一看,一下子明白了。为了感激戏迷们对自己的爱戴,赛月金就穿上戏迷们送的靴子上台,又故意将脚抬得高高的。台下那群戏迷一看是自己做的靴子,高兴得几乎叫起来。赛月金用眼一瞟,就知道是那一群戏迷们送的靴子。散戏之后,她亲自来到这群戏迷当中,向她们表示感谢,并与这群戏迷们结为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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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艺闽南戏剧界

 
     赛月金是一个天生的戏才,她掌握了丰富的民歌和歌仔戏的曲调,博采众长,能够将歌仔戏的老唱法,新唱法,台湾南北不同的唱法,一一呈现在舞台上,传授给别人。她的技艺娴熟,戏路宽阔,肚子里有几百出传统幕表戏,谁向她请教,她都倾囊相教。她是台湾歌仔戏较早出现的女艺人之一,最初是演旦角,20世纪20年代末,她女扮男装,改演小生,轰动一时。她扮演的小生风流倜傥,观众为之倾倒。在厦门传艺时,她无私地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学生。1958年,厦门开办专业艺术学校,赛月金被聘为歌仔戏班的老师,她毫无保留地把毕生积累的舞台经验,全部传授给学生。即使在“文革”被剥夺教戏的日子里,她还是经常到龙海的步文乡业余歌仔戏剧团去传艺。至今,那里的老人们一提起赛月金,感激之情就油然而生。在晚年,漳州、龙海一带的歌仔戏团到厦门演出,都要来看望赛月金,然后,让一些刚踏入戏曲界的年青人拜见“师祖”。每当这个时候,赛月金的脸上就像小孩一样,灿烂得如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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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花香手糊纸盒 


     赛月金的豪爽、仗义在闽南戏曲界是出了名,用过去的话来说,是很有“江湖义气”。走南闯北,长年漂泊,养成了她豪爽的男子性格。哪一个姐妹有困难,只要她知道,她都会帮助。谁手头紧,缺钱用,只要她有钱准会借你。谁到她家里,看见一件什么新玩意,你要,她没有第二句话,惟独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件值钱的东西。人生如戏,有悲有喜。她曾经很辉煌,被无数观众拥戴过。她也曾经被错打成戏老板,抓起来关了8个月,她用头磕水井,想以死来证明自己。“文革”中她被清退出文艺队伍,一双曾经在舞台展示的兰花秀手,只能用来糊纸盒。但她却像演戏一样,做得很认真。红尘滚滚练就了她能够以笑脸来面对人生无常的境遇,她把纸盒糊得“抑扬顿挫”,把生活的困顿化成美目盼兮的一指兰花手。已数不清她在戏台上演过多少才子佳人琴瑟和鸣合好一生,而她自己却一辈子也没能找到情感的归宿。她生前总是以笑面对来访者,很少谈及自己内心的隐秘,而人们更不愿意去触及一个女人一生最深沉的痛。


海峡阻断骨肉情


     赛月金怎么也没有想到,一辈子演尽了悲欢离合但最后总要大团圆的戏,却在现实里无法实现。团圆对她来说,是人生的奢望。
     赛月金有四个孩子,只有大儿子跟随她来到厦门,其余三人一直留在台湾。每次她总是说演完戏就回台湾,可怎么也意料不到,戏还没演完,海峡已经阻断。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今生今世却永远无法和留在台湾的孩子及家人相见。
     如果从一个女人的角度来衡量赛月金,她不是一位够格的母亲,因为她无法割舍五彩缤纷的舞台和掌声,她无法躲避海峡这边的诱惑,她毅然离开孩子,跟随戏班渡海来到厦门,一演就是几年。她失去女人一生应该拥有的家庭幸福。如果从一位艺术家的角度来看待赛月金,她是可贵的。世上可以造就千千万万持家的女人,但造就不了第二个赛月金。歌仔戏的历史,因她而变得充实,两岸的文化交流史因她而变得有价值。


    消息来得太晚


     她一辈子在舞台唱戏,她不懂得一位女人应该懂得的洗衣做饭抱孩子热被窝,但她的内心比任何一位母亲,更渴望见到久别的孩子,惟有哀叹的歌声在诉说她内心的隐秘。特别是到了晚年,内心的焦渴无时不在折磨着她,每次回忆起台湾,总会想起海峡那边的亲人。1986年,突然一位从香港来的客人,辗转寻找见到了赛月金,见面时候不敢直接说什么,而是旁敲侧击地问一些与台湾有关的事。当真正确认眼前这位瘫痪在床的老人,就是人家委托他来寻找的人时,他小声地告诉赛月金,她的儿子和媳妇托他来寻找她。病榻上的赛月金突然两眼放光,出现生病以来从未有过的清醒。她似乎想坐起来,但已经坐不起来,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病得只有微弱的声音,眼泪从眼角边流了下来。这消息来得太晚了,她已经无力承受了。也就在得到消息后的不久,赛月金带着遗憾,走完了人生最后的路。她终究没能回到台湾,终究没能同台湾儿子和媳妇见上一面。

                                 撰文:曾学文 成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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