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章良还是一贯的不修边幅的样子,有点自来卷的头发乱乱地自由自在地生长着,仿佛很对主人的脾气。陈章良说自己以前在美国的时候是留长发的,卷曲的齐耳长发很帅,但是现在是校长身份,只好如此了,因为“怎么弄都是乱的”,说完还习惯性地揉了揉头发——自然是更乱了。
我们的谈话自然而然从他生活了近20年的北京开始。也许是对这个话题已经早就不吐不快了,陈章良一口气说完,不容打岔。他说爱着北京的寺庙“哪怕是带一本书躺在戒台寺的椅子上,一个人,周围是红墙”,感受在繁杂的城市中“整个人都静焉”的氛围;他喜欢北京的山,几乎登过了北京所有主要的山,寻找挑战的感觉;喜欢北京的小吃,吃吊子、吃卤煮(“喜欢卤煮,不喜欢火烧。”);喜欢北京的大气与豪爽,喜欢北京“多种文化环绕在一起的多种生活背景的人在一起的包容的氛围……”他说着,时常露出很温情很惬意的样子,像是在描述自己的心上人。
一生要活人家两倍
听着陈章良讲述自己的生活,似乎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种枯燥。陈章良说自己的时间总是要比别人多一些,因此就有了很多“玩儿”的时间。难道上帝对待他特别恩惠,一天给他25个小时吗?
陈章良并不是天生就幸运的孩子,从懂事开始他家庭就非常苦,“一直就是起早摸黑地工作,在海里打小鱼呀什么的……”他养成了一种福建人的很勤劳的性格。到美国读书的时候他也非常艰苦,为了能够学习成绩不丢人,比美国人要好一点,也是夜以继日地学习。回国以后形成的这种习惯很难改。他说:“我很少愿意多睡一会儿。什么意思呢?就是我的时间就显得特别多。尽管事情特别多,但是我仍然有很多时间登山呀,去溜达溜达呀,还有交朋友,我有很多各种各样的朋友。”
在陈章良看来人活在世界上生命都很短暂。怎样能够充分利用这些很短的时间,能够做最多的事情是他最希望的。“让自己觉得人家活一生而自己活人家两倍。我就觉得很有成就感。当人家在看电视呀,睡觉呀,躺在那里不起床,看小说什么的时候,我都在外边。看电视的时间对我来说简直少得可怜!”
说到这里,陈章良忽然笑了起来。好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还没说就自己忍不住笑了。边笑一边很急切地说:“有件很好玩的事!告诉你!”
“就是我看《手机》。老早就有人说这个电影很好看,人家就送了DVD给我。你知道吗?到现在我还没看完呢。每次回家去都是在12点多1点钟左右,从实验室回去呀,或者玩回去呀,反正每次都很晚。回去一想,糟了,那个《手机》还没看完,然后就倒倒倒从头开始看……等到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那里呱啦呱啦,结果也忘了昨天看到什么地方了。过了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忽然想起来,《手机》还没看完呢。想来想去记不得看到哪里了,又从头看,看看,又睡着了……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自己看到什么地方,反正就是没看完啦。人家都说很好看,里面有个什么“审美疲劳”,我就很努力地找,也没找到在什么地方。这就是我的生活了,哈哈哈哈……” 看着他乐不可支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大顽童。忽然想起他曾被提名“时尚先生”,于是很想听听他对时尚的高见,结果问题还没问完,陈章良就笑成了一团,还不停地用拳头敲桌子,倒把我搞得一头雾水。
“哎呀呀呀呀……这个我一定要说一下。居然有好朋友打电话说恭喜我,我成为了——英文叫Fashion——时尚先生!我说不可能,谁又折腾我了?然后说怎么怎么回事。我立刻通知办公室说,让他们立刻把名字取下来。说‘不取下来我告你’。办公室说,人家说不取下来,人家说没有侵犯你什么,不需要经过你同意……是老百姓投票,投了谁,就是谁。我就很奇怪,说我不愿意参加这个活动还不行吗?那也不行。说不是我的权利。我现在还奇怪,怎么不是我的权利呢?”
“为什么?因为我的形象?这个,做时尚先生,我觉得挺恶心的。哎,其他的同事看到,肯定又要说我,还以为是我愿意参加的。”
“其实连那个照片部不是我们给的,是他们从网上download下来的。是中央电视台《对话》节目,我穿了一个红色的T恤。那也不是我愿意穿的,人家说一个科学家穿红色的衣服(他学着别人很不屑的样子)?我到了中央电视台,他们说,你不能穿带广告的衣服。我说这怎么是广告?人家送了一件T恤给我穿嘛。他们说,不行那是美国一个什么公司,不行。那我到哪里换衣服?我们台底下就有衣服。结果就给了我一件红衣服。我我我,我哪有穿红衣服(他一副很委屈的样子。)!但是他们用了那个照片。我觉得这个不好。选时尚小姐还可以,女孩子时尚一点蛮好。” “但是最让我觉得特别恶心的就是“时尚先生”英文不叫‘时尚先生’,不是fashion,是 best——中国2002年度‘最好’的男人!天哪!这也太恶心了!巨恶心无比!”
陈章良用他典型的“陈氏语言”夸张而率性地说着,一个本以为会很浪漫的话题就在大家的哄笑中结束了。
深深感谢邓小平
关于成功,陈章良并没有强调任何自己的努力和拚搏。他说,人生中有两件事最重要:一个是运气,一个是心态。
他诚恳地说,如果他高中毕业,迟一年邓小平恢复高考的话。大概考上大学的可能性几乎没有。“我父母一个字都不认识,我们的代课老师还在参加高考。我小学毕业的时候才八个小孩毕业,是一个小渔村。怎么考呀?我是整一届高中毕业生里面100多个孩子中唯一一个上线的。幸好是应届毕业,如果我是毕业以后再回来考几乎没有可能了。这难道不是运气吗?所以今年邓小平诞辰100周年,我真是高兴,我深深地感谢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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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章良还要感谢邓小平的是当他大学三年级时突然听说邓小平说了“留学生没什么不好”。对于从来没有听说过留学,小学初中都没有英文的他来说从来没想到过出国。但快毕业了说要送学生出国,大学里说“考”,他就去考,结果就考过了,就可以出去了。“那这是不是运气?”陈章良一脸认真地反问。
但运气的脚步在陈章良面前没有停下。当时一批留学生拿到博士学位后都开始在美国找工作。那个时候,国内开始863计划。正需要一批在最前沿的科学家回来。刚好陈章良在转基因上是最早的一批研究者。当时宋健通知了大使,大使通知他到大使馆去,和他商量,说国内希望他能回去。“我们没有逼你,我们给你一张机票,你看看。你喜欢就回来,不喜欢就算了。后来我就回到北大。当时26岁。因为当时没有那么年轻的回来,北大很重视,就给我一个副教授。当时也有很大的压力。但是我冲破了教授不能年轻的这个界限,别的学校的就说北大26岁副教授,我30岁40岁为什么不能评?就带动了一批人,一个潮流在往前冲。这也是个机遇,如果当时我在美国找个工作也很好呀。但这个是我成功的一个转折,是个机遇。赶上了国家的863计划。如果当时不同来,晚几年回来,没戏了。现在有些人说什么什么……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回来?”说起往事,陈章良历历在目,一个决定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
回国后的一切并不全是顺利,但是说起那段艰难的日子,陈章良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当时的条件是很差的。我回来是250块人民币(一个月工资)。当时没地方住,住在系主任家里,和猫在一起住,和猫同一个房间,那个猫很可爱……” 拿着250块的工资陈章良过了好几年,结果出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当时统战部说开会老是些年纪大的人,想找一个年轻一点的,陈章良是最年轻的副教授,就决定找他来。通知陈章良到府右街统战部那里开会。正在做实验的陈章良问,统战部是干什么的?府右街在什么地方?等问清楚了,他就从北大骑自行车到府右街。结果到了以后门卫不让他进!你是干什么的?会议都开始了!陈章良赶快说,是他们请我,还通知我要在会上讲5分钟的话。你得让我进去,门卫还是坚决地说不行!
“我说我有通知,那也不行。后来我才知道有几个委员长在里面。最后是里面的人把我接进去。说你车呢?我说在这儿呢,自行车!后来成为统战部的一个笑话!”
“然后就该我5分钟的讲话,正好我前面的一个人讲中年知识分子早逝,中年知识分子太苦、待遇太差了……我真的不知道该讲什么东西,我就听。然后轮到了我,嘣嘣嘣上去,我就说,刚才一位老师说很苦,其实我们也很苦,我从美国回来才拿250块钱工资。前两天我去西直门发现一个咖啡屋,我特别高兴终于可以喝上咖啡了,结果一杯5块钱。我就在会上说,我今天喝了一杯咖啡5块钱,250块能喝几杯呀?我还要不要吃饭?我才苦呢!……底下一片笑声。结果统战部现在还拿这个当笑话说。” 当所有的艰难再一次回味的时候都成了笑话,但是当时陈章良的决定也并非轻松。离开条件优裕的美国他也曾经犹豫。“但是当时还是比较单纯,就是觉得这是我们的家,父母亲都在这边。在美国工作是挺好,但是,毕竟那不是我们的土地,融入到里面很难。所以觉得有事业心的人苦一点也无所谓的。要创出一片天空、创造一个事业是自己的我就觉得特别开心。”陈章良诚实得几乎有点“傻”,他的理由如此平实,就是想家、想做成一点事业。我问是不是心里很爱国,他说,没那么崇高。一脸的诚实单纯。
在压力下开心生活
陈章良似乎的确不太会“粉饰”自己,总是实话连篇。面对各种评价,各种非议,陈章良很是无奈。“嘴上不会说话”的他得罪了不少人。“我在国家863经费委员会里面,钱就那么点,要的人有那么多,总有人没得到钱。可是得到钱的不感谢我,为什么?我怎么说呢——你,水平高给你钱;你,水平不高不给你钱。然后得到钱的笑眯眯拿钱走了,也并不感谢我。理所当然,我水平高嘛!拿不到钱的,陈章良我跟你没完……这就得罪多少人!这种事情就特别苦。其实也都是专家一起定的。但我就不会说话,中国呢,又不保密。你总要‘砍’几个人下去吧?一讨论,我就说,哎呀,这个报告太差!但是这里面呢,也许就有他的朋友……但就是这样我也很难改变了,就这样也过来了。真的很苦!”
但是陈章良依然很开心,他开心的就是“就是在这么大的压力底下我还能这么开心。”很多人都对他说这么大压力要上吊,但他说:“上你个头啊!生命这么短,这么美好,还有多少事要做啊?!被别人说说就上吊?我说,嘻嘻,没戏!我很看得开。”
陈章良也很喜欢别人说好话,也很大男人地宽容着说他不好的人。“说我好的,我特别开心。人家说我不好呢,很不高兴,但一下子又会变得很开心。因为我特别理解人家为什么说我不好。因为说我的人肯定水平比我高,但也许人家就没有得到这么多东西,怀才不遇。人家就说,你看你陈章良,又有房子,又有车子,每天那么滋润,那么开心,什么都有,而我们和你同龄,我们奋斗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有……我就觉得,唉,应该挨人家说了,应该应该……有多少得就有多少失。人家说你陈章良眼睛那么小还有漂亮的女朋友,我这么好我为什么没有?那要理解人家。存在总是有道理,我挨说我也知道自己肯定有缺点。”陈章良还是说着“蹦蹦跳跳”的话,轻轻松松,但风雨过后自是一番体会。
这也就是陈章良成功的第二点——以一种平常心去对待所有的事情。他说自己时刻记住拿破仑说的话,当拿破仑征服了那么多国家回到法国后是一片“万岁”的欢呼声,他说:我今天听到的全是万岁,但哪一天我上断头台的时候,也一定会有这么多声音说“绞死他”……这个故事对了陈章良来说,就是要有一颗平常心。
采访结束的时候知道他等会儿还要接待外宾,就问他为什么会有如此不竭的精力,他立刻说,是因为没有家庭。这无疑又是一个会引起很多不同反应的答案,但我并不惊讶。陈章良总是无意中就把自己放到话题的中心里,是无法改变的。但是看着他无奈却狡黠的眼睛,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个“顽童”一定会永远快乐下去的。
与陈章良对话录: 记者:你算不算是中国最富有的科学家?
陈:不,不算。因为还有像袁隆平呀,他是有股份的,还获奖什么的。我和下属的企业之间多数是管理上的关系,是没有股份的。其实钱对于我来说真的不是很重要,我个人的花费十分有限。这件衬衫,什么活动发的,值不了几毛钱。(他揪着身上那件蓝色衬衫,的确看不出什么牌子,很普通。)我不是因为你们来特意这样的,平时就是这样。钱对我来说,够花就可以了。因为这是没有够的,尤其是对于男人来说,什么有够呢?说人家国外有的地方可以娶四个老婆,羡慕,够吗?等到你能娶四个,你也不够……所以,差不多就行了。
记者:有人说你是“企业家校长”,那么哪个正职、哪个是副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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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我以前在北大是负责科研和产业,我走的时候已经达到165个亿的收入。我还是深圳北大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是中国最大的生物制药公司。还有其他一些产业是我来负责牵头管理。所以说我是个企业家。但是现在我的身份就是中国农大的校长,我的主要精力是投入在这里。和年轻人在一起我感到非常开心。
记者:你觉得当校长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陈:找钱!(他毫不迟疑,脱口而出)人家总觉得校长主要应该搞学术建设什么的,其实不是!你找到钱,就能招来好的人才。有了人,有了钱,你搭起一个为人才服务的平台,然后就不用过多地干预人家的学科计划什么的。你既然用人家就相信人家一定会有白己的计划和方法。校长的任务就是为人家服务。 被人说我什么我不管,起码我在认认真真做事。在农大这么多年——是不是以人为本我不敢说——反正我认认真真做了很多事。再过一年多两年,(我)就在农大整整盖了80万平米的大楼!80万!其中教师的住房是19.5万,学生住房16万,实验室的房子整整盖了20万,还有我们的分校,还有我们的回龙观小区……老师的工资两年的时间从教授级最高提了 1600元。学校的论文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学校的录取成绩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就业率也非常的高,最近毕业的国际学院201个学生几乎百分之百就业,十几个人到中央电视台工作!
记者:那您觉得是在北大当副校长好,还是在农大当校长好?
陈(我以为他会不高兴,但是他憨憨地一笑,很高兴地说):在北大当副校长当然很好,哈哈哈哈,因为北大毕竟名气很大很牛,出去干什么,如果校长不在场,介绍的时候都说这是北大的校长,那种满足感很容易取得。哈哈。而且去找什么投资,人家就很痛快,一听北大要钱,给!就很方便。
当然,当农大的校长感觉也很不错,因为毕竟是校长,有决定权,可以自己拍板。有什么事,和书记商量——我们的书记非常非常好——然后说,干?干!就干了,很痛快!而且现在国家政府社会都高度重视“三农问题”,总书记只视察了两所大学,农大是其中一个,可见中央很重视。所以社会环境还是比较好。找投资的时候,说支持农业,也比较有利。
而且我非常喜欢农大的学生,他们特别的踏实,学习特别的用功,而且很有耐心十分纯朴。我们的学生找工作不挑,很能吃苦。远,没关系,干。钱少,两三千?也干……他们没有那种很自负的精英意识,实打实地对待工作和机会。有很多学生都特别出色,农业部部长是农大的,还有绅士衬衫的老总是农大的……
记者:那你最想和自己的学生们说什么?
陈:第一要把握机遇,第二就是要有一颗平常心,这种平常心不是去放弃它,而是执著地追求,是一个坚忍不拔的性格。不管多大的挫折、不管多大的荣誉都要沉住气。我也不断地用这个来鼓励自己。我最想和他们说这些。陈章良小档案:
1961年出生于福建省福清市。
1978年考入华南热带作物学院。
1987年在美国华盛顿获博士学位回国。26岁被评为北大副教授,两年后为教授;
31岁出任北大生物系主任,33岁担任北大生命科学院院长,35岁就任北大副校长。
2002年4月,任中国农业大学校长,年仅41岁。
曾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颁发的“贾乌德·侯赛因青年科学家奖”,是我国第一个获此殊荣的科学家。
曾被评为中国十大杰出青年,被美国《时代》周刊评选为全球100位杰出青年带头人之一。
现兼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中华青年联合会副主席、中国农学会副会长、中国生物工程学会副理事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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