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大兵入侵北宋，北宋王朝灭亡。黄公度当时十八岁。康王赵构建立南宋小朝廷。新皇帝赵构在杭州西湖边的歌舞中饮酒作乐，将收复北方国土的使命完全忘记。主和权贵出卖国家求得自己的荣华富贵。主战派为了国家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却被“莫须有”的罪名夺取生命。南宋朝廷的前途就像大海的波浪一样风险。

在国家危难的年代，每个人都必须作出自己的选择。岳飞、韩世忠、辛弃疾等热血男儿，为了国家的安危，放下手中的笔，走向战场。他们用自己惊天动地的壮业，书写了一腔民族正气。卖国求荣的奸臣，不顾北方人民的痛苦，不顾南方人民的艰辛，却用尽一切力量来对付主战的爱国人士，成为历史的罪人。

黄公度也作出了他的选择。他选择了乱世中的平淡。黄公度正直爱民、不畏奸臣，也没有激烈反抗。黄公度用他闲适的苦笑面对世界，走完自己清高的人生旅程。黄公度还留下了许多平淡优美的文学作品。

在黄公度家乡有座山，名雁浔山。山突立海边，形状如鳌鱼头，又名鳌山。山不高，但是风景沉静幽美。山上有“静修庵”，黄公度的姑姑自小多病，在庵内静修。黄公度和姑姑关系最为亲密，就在“静修庵”陪伴姑姑，并在这里静心读书求学。

雁浔山脚下就是大海，海涛的平静引来无数的大雁，雁鸟见有人走近就阵阵起飞，所以雁浔山别名雁阵山。黄公度当时在山上静心读书，整日与大雁为伴，大雁见了他并不飞走。大雁最重情，伴侣死后，绝不会再与其它大雁为伴。黄公度深爱身边的大雁，把自己读书的地方称为“护雁顶”。

山上有颗很高的古树，黄公度时时在树下读书。海天一色，水波不兴。大雁飞过，影没海底。此刻的黄公度远离了尘世。那一刹那，深深地刻进黄公度以后的人生。但是，黄公度始终要走出这个世界，离开他最亲密姑姑，离开他深爱的大雁。

绍兴八年(公元1138年)，赵鼎拜相已经四年。赵鼎是一个开明有作为的宰相，在职期间，提拔重用了一批有识之士。南宋出现中兴的光明。二十九岁的黄公度来到临安参加进士考试，中第一名。宋高宗皇帝对这位来自福建的青年才子青眼有加，特旨不用殿试，直接赐给黄公度状元。高宗皇帝还亲笔写“登瀛阁”三字，让黄公度挂在当年读书的雁浔山。

几个月后，黄公度被授予海军节度判官，兼南外宗薄。黄公度初入仕途，宰相赵鼎对他十分赏识，两人诗文酬答，来往十分密切。当时秦桧也想拉拢黄公度，见他和赵鼎关系密切就对黄公度怀恨在心。

黄公度刚到任，就遇见几百个灾民无家可归。守将认为是作乱，出兵准备镇压。黄公度极力阻止，认为他们是平民百姓，被生活所迫才到处流窜。黄公度就打开粮仓，救济灾民。等到灾荒过去以后，灾民又回到家乡，安居乐业。

不久，黄公度调任泉州鉴幕。当时泉州太守汪彦章非常喜爱勤政爱民的黄公度，与他成为忘年好友。但是，就在南宋出现中兴光明的时候，秦桧当权，大力排除异己。许多有识之士都纷纷被贬谪。宰相赵鼎贬到绍兴作地方官，泉州太守汪彦章被贬到宣城。黄公度不禁为国家的前途担忧，不禁为那些正直而不幸的朋友担忧。

黄公度作《菩萨蛮》一词，用“香草美人”的寄托写下了对时局与友人的忧虑：“高楼目断南来翼，玉人依旧无消息。愁绪促眉端，不随衣带宽。萋萋天外草，何处春归早。无语凭栏杆，竹声生暮寒。”黄公度问茫茫前程，哪里有春天呢？回答他的只有秋天傍晚的阵阵寒冷。后来，这阵寒冷真正侵袭了黄公度的心头。黄公度任期已满，朝廷令他到临安等待新的任职。黄公度知道秦桧对自己怀恨在心，此去凶多吉少。

但朝廷有命，黄公度去也忧愁，留也忧愁。《青玉案》一词记录了黄公度此时的心态：“邻鸡不管离怀苦。又还是、催人去。回首高城音信阻。霜桥月馆，水村烟市，总是思君处。衰残别袖燕支雨。漫留得、愁千缕。欲倩归鸿分付与。鸿飞不住，倚栏无语，独立长天暮。”

词人此日赴京，一大早邻家的鸡就不住地啼鸣，似乎在赶他上路。“回首”以下三句，用比兴手法，借写对城中人的怀念，来写不愿离开泉州到临安但又不得不去的矛盾心情。“回首高城音信阻”，出唐朝福建诗人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诗句：“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黄公度一路上，不管经过什么地方，总是在想着城中人。“霜桥月馆，水村烟市”，时空已经转移，但是词人黄公度的思念不变。

“燕支雨”就是溶有脂粉的泪水。“别袖”点明分别之时；“残”指别后。仅仅七个字，便把依依不舍的别情及别后思念的怀抱写出来。“漫留得、愁千缕”一句，喟叹一腔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词人对入京以后的政治前途，感到何等的担忧！但是从字面上看，这词又写得很艳丽。如果不知词人遭遇，我们完全可以把它当作艳词看。

高城人隔，音信不通，愁绪难排，怎么办呢？于是，“欲倩归鸿分付与”，托鸿雁以传消息。可是“归鸿”偏偏又像“邻鸡”一样无情，连停也不肯停一下。这样痴语，不是无比深情的人怎么说得出？鸿雁无情，思念难寄给城中人，黄公度只好独自倚栏杆，失神凝望。但见长天万里，夜幕即将降临。

有一日，黄公度行至西分水岭，看见落叶萧萧而下，北雁南飞，想起功业难成，好友飘零。作诗一首：“呜咽泉流万仞峰，断肠从此各西东。谁知不作多时别，依旧相逢沧海中。”黄公度遇见同时被贬的老朋友，有感而作的一首诗却成为他日后的罪证。

黄公度抵达临安后，被授予秘书省正字官职。秦桧示意手下奸邪小人状告黄公度图谋不轨，欲著私史诽谤朝政。原来黄公度在泉州任签幕时，为文会致信祝贺，信中提到自己的写作计划：“将续山林野史，记朝阳之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黄公度被革职听候查处。

仕途险恶，黄公度坦然面对这次被革职。春色将尽，黄公度想起故乡。家园应该是桃李季节，荔枝花开。黄公度离开临安时作《好事进》一词：“湖上送残春，已负别时归约。好在故园桃李.为谁开谁落。还家应是荔支天，浮蚁要人酌。莫把舞裙歌扇，便等闲抛却。”

黄公度回到莆田。在雁浔山，黄公度面对大海，又回到深爱的大雁身边。在后花园，黄公度日日与侍女倩倩、盼盼赏花。这段时间，黄公度作的词以记闲适生活为主。《菩萨蛮》一词写黄公度与侍女的感情：“眉尖早识愁滋味。娇羞未解论心事。试问忆入不。无言但点头。嗔人归不早。故把金杯恼。醉看舞时腰。还如旧日娇。”

黄公度的闲适生活并没能持续多久。秦桧手下的奸险小人进一步陷害黄公度，硬说他过西分水岭时做的诗是为赵鼎而作，诗中有不久将和赵鼎一起返京复职的意思。黄公度被贬到台州主管崇道观，又被贬到岭南。六七年间，黄公度一直在岭南的偏远地区担任小官吏。黄公度没有怨天尤人，更没有对奸臣屈服。黄公度在岭南为地方做了许多好事。

这时期，黄公度写了许多咏梅花的诗词。在梅花的风骨里，黄公度看见了自己。“一枝雪里冷光浮。空自许清流。如今憔悴，蛮烟瘴雨，谁肯寻搜？”黄公度想起自己的青春的蛮荒之地流逝、憔悴。没有一个赏花人来将黄公度“寻搜”出去，作一番事业。

在绝望中，黄公度有时也有一种自信、有一种超然。黄公度在词《一剪梅》中写道：“冷艳幽香冰玉姿。占断孤高，压尽芳菲。东君先暖向南枝。要使天涯，管领春归。不受人间莺蝶知。长是年年，雪约霜期。嫣然一笑百花迟。调鼎行看，结子黄时。”

“要使天涯，管领春归”的时候终于到了。绍兴二十五年(公元1155年)，黄公度奉召回到临安。黄公度四十五岁，却已头发稀疏一身伤病。老迈的高宗皇帝对这位自己曾经赏识的才子印象十分深刻，问黄公度岭南政事。黄公度如实以报。高宗于是认命黄公度为吏部考功员外郎，让他考察好官员，让好官员到地方去减轻人民苦难。

然而，宠信也好，荣耀也罢，对于青春已去的黄公度又有什么意义？绍兴二十七年(公元1157年)，黄公度默默地死于任所，时年四十八岁。

作者:黄德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