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民
二十岁,碧潭启发了他未竟的舞蹈梦,一股澎湃渴求。三十岁,新店溪赋予他身体舞动的灵感,创作出撼动人心的《薪传》。四十岁,恒河洗涤他对生命的看法,从急躁转为舒缓自在。现在,就在淡水河,也是家之岸,林怀民宗于找到一条朝夕相处的河流,让他感受时光的轨迹。
可能,再也没有什么比河流更能洗涤人心,激发创作者的灵魂了;至少,对甫获美国《时代》杂志选为年度亚洲英雄人物的林怀民而言,确是如此。
“因为,我命中带水吧!”从二十出头的叛逆青年,到年近六十的睿智长者,这位云门舞集创办人,彷佛一生都与河流结下不解之缘。近十年,他更以淡水河畔为家,在浪潮拍岸间,与河日夜对话;在飞黄腾达之时,了悟人生;在灰心沉潜之际,抚慰心灵。
河,是林怀民生命的老师。早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他就为一条河,写下了这样的句子:“体内一股生命的泉水,波波涛涛地汹涌起来。他放松自己,吁口气,几小时贮积的惶恐与感激,一剎那间化成满眼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那条河,就是汇聚成碧潭的新店溪。这是林怀民发表的小说《虹外虹》,那时候的他,被台湾文坛视为“足以与许多前辈分庭抗礼”的新星。谁想得到,这个青年后来没去写小说,却成了亚洲最伟大的编舞家。
“大概是海明威读多了吧,我一直想去金门、马祖当兵!”林怀民以“恨得不得了”的心情,来描述在新店通讯指挥部服役的苦闷岁月。跟一般人对外岛兵役避之唯恐不及的想法不同,他是越能增加人生历练的地方,越要去!
从政大新闻系毕业的这位林少尉,主动提出请调金马的要求,长官觉得他思想怪异,不肯放行,壮志难酬的他只得以写小说来做抒发,写得闷了,就溜到碧潭去游泳、滑舟。
那时的林怀民,就像《虹外虹》里那个狠狠抓住桨,又与河水拉锯的年轻人:“向前冲!向前冲!他对自己嚷。要直溯上游。那是一个梦……决心滑到碧潭的源头,不到不能再划上去的地步不许回去!”

舞剧《红楼梦》剧照
在那个父权高张的年代,出身政治世家的林怀民,连大学志愿单都是被父亲逼迫要求撕掉重填的。舞蹈,原是一个世家子弟最不可能走的路,就是那股与河逆战的勇气,让他创立云门舞集。
云门的前几年,林怀民很拼、很冲,像个不肯放弃的划舟者,奋力奔泄。结果拚到小腿肌肉断裂,出国疗伤,想家了,他又回到河边,重新开始。
[NextPage]
忆起这条让他创作出《薪传》的新店溪,在林怀民的口里,成了一段趣味的往事。他说,回国的时候,看到一年来,靠着自己编演、撑起舞团的舞者们,身心俱疲,他想带他们“出去玩”,放松一下。
这位大师用那种有点顽皮的口吻,说他们到了新店溪,舞者们问:“我们来这里要干嘛?”他答:“你们累了,那就睡吧。”林怀民让一个个舞者,在溪边的大石头间,或卧或息,不舒服的时候,得挪动石头,压低身体,试着抬运。于是,《薪传》里先民胼手胝足,开垦拓荒的舞动,就在体验中逐步产生。
为了编出这一部“台湾移民的故事”,在河畔,林怀民像吟诗般的诉出:“两、三百年前的台湾,没有高楼、没有公路,没有一片可耕之地,我们的祖先必须清除石头,才能种下第一株稻米、第一颗番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诠释过《薪传》的资深舞者李静君,如此看待她心中的林怀民:“他之所以伟大,那是因为他对这块土地有很深厚的情感。”
那是属于他的,三十岁的河。

《水月》剧照
四十岁,林怀民再度在巴厘岛和印度,邂逅他生命中的河。这次,河流启迪了他生命转弯的意义。
到巴厘岛旅行,林怀民投宿在一间位于两河交界处的民宿,在这条被岛民视为神圣的河域,他目睹了一次生命幻化的火葬场面。“夜晚,对岸火把蜿蜒,仪式过后的骨灰、祭品,全部弃置河中,淤塞的河面显得又脏又乱。隔天,午后一场大雨,就把东西都冲走了,河水变得好干净。”
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这是林怀民的领悟。“生命不就是如此吗?”如今忆起,年近六十的眼神依旧焕发着光芒。
在巴厘岛的村落,生活停留在最基本需要的阶段,但人的思想却变得益加清明。慢下来,他才看见,岛上的花开蝶舞,岛民们割稻时的欢欣感恩。这些年来总是拚命的往前奔,每一天都被工作的进度表追赶的他,几乎没有什么时候能够静下来思考。
从巴厘岛回来,林怀民决定暂停云门,那两年,他去了印度,在那里,他遇到了另一条洗涤他生命的长河。
印度恒河是脏污污的色黑,但对林怀民来说,却是一条充满生命力的河。在瓦拉那西(Varanasi)的恒河边,“我看见上游有人在烧尸体,下头则有人在洗澡、饮水、崇拜。”尸烟缕缕冒起,骨灰撒到河里,甚至还有没烧尽的尸体流过。
面对这么令人惊骇的场面,林怀民张起他的双手,两眉一皱,像是掩面似地,又像是在承受什么,“养生送死都在这里了,我觉得很感动。”
后来他到了菩提迦亚(Budhgaya),佛陀悟道的菩提树下,林怀民更深切感受到生命的轮回。那天,他到了大菩提寺外的尼莲禅河边,因为是雨季,河水满涨,泥沙、树枝,纷乱的在河上窜流,天气闷热,他让自己在菩提树下休息,一瞬间,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写下的画面就在眼前呈现——佛祖从山上走下来,越河,接受了村姑施舍的一杯奶粥,趺坐菩提树下,从此觉悟。
“时间仿佛是静止的,人的生老病死其实从没有离开过。”他如此描述身历其境的激动。
[NextPage]
离开菩提迦亚,林怀民带着一片掉落的菩提叶,回到旅馆打坐,“我被锁住了”,他比喻当时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灵气,让他久久无法移动,等到他站起来时,去碰触那片早上还青绿绿的叶片,却枯黄而碎裂开来。“人生就是这样,你把你的能量放完了,就结束了。”他说话的声音回荡在房里。
林怀民说,去印度前,他的心灵始终处于“急躁”的状态,去过以后,却多了一种自在的提醒——人生不过如此而已。印度的凡事不准时,迫使他不得不慢下来。行程信息不充足,火车时刻也是不确定的,在这些不得不等待的时间里,却意外多出了看书和看人的乐趣。“你看见小孩子,看见老太太……世界突然向你涌过来。”他缓缓地说着,脸上尽是体会后获得的满足与喜悦。
在一本纪录林怀民的传记里,提到暂停云门前,他曾因为担心舞者暖身不够而受伤,竟然一气之下挥拳向玻璃捶去,顿时血流如注,还边训斥:“如果你们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我也不要爱惜自己了!”那种急切又暴怒的性格,在印度的洗礼之后逐渐转变。他现在仍说,印度丰富了他的生命,这就是为什么他每过一段时间,就想往印度去的原因。
快六十岁,林怀民终于寻获一条可以朝夕相处的河流。那年林怀民去了印度,也搬到现在位于台北县八里河岸的家。“河就在我家对面,何苦去找河?”他微笑。你没注意它时,你以为它没在动,当你去注意时,你才看见它的流动,他悠悠的说,不只是说河,也在说他自己对时光流逝的感触。
“哇!你看!”谈话中途,他突然像个大孩子般叫了出来,只因为他窥见淡水河面,光影浅浅的晃动。夜里,口渴起来汲一杯水,看见对岸有寂寂灯光,映照在黝黑的河面;晨起,曙光微明,惊喜东方彩云将河流染得通红,“即使睡觉的时候,也可以觉受到河就在那里。”那彷佛是摇篮之河,梦寐之间,依然感受到它的流动。

《狂草》剧照
林怀民说,《薪传》(1978年首演)是年轻人的热血,到了《流浪者之歌》(1994年首演),舞步就放慢了。
这一次,他创作《狂草》,甚至还挪出四到五周的时间,让舞者即兴创作,到距离演出的前三周,才开始编舞。他说要是以前,一定会急得喊着:“这样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他自己也清楚,效率,未必是生活里的唯一面向。
复出后的云门,迁到八里排练场,林怀民用他不疾不徐的口气说着,“是好的,是好的。”如果排练场在市区,通勤时间变短了,舞者反而显得急躁,总是冲进冲出;在偏远的乡间,进入,离开,都拉长了喘息的时间。“不要急,不要急。”这是他现在监督舞者排练的时候,最常讲的一句话。
在加拿大蒙特娄公演途中,林怀民椎间盘凸出发作,使他被迫暂停许多工作,花时间做复健。他说,身体的警讯提醒自己,一旦过分的话,非得要平静休息不可。
到了这个阶段,他笑言自己的生活,都是工作刻出来的,“他们现在就在问我,你2008年要编什么?已经不是我在规画云门,是云门在规画我。”林怀民说,语气中有幽默,也有骄傲。
站在门前淡水河畔的步道上,林怀民看着眼前一片被河水冲上岸、正在发芽生根的水笔仔,“将来,这里也会长成一片树林!”他表情舒缓自在,眼神依旧锐利,仍是那个《虹外虹》里,勇敢执着的灵魂。“他扬扬头,拾起桨,朝那轮柿红的夕阳划去。”这时候,他早已知道自己的路。(文/ 陈慧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