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骁将张乾二

发布日期:2007-6-10  来源:闽台宗祠网   网友评论(0条)责任编辑:水平

▉编导手记

高兴就好 欢喜就好

●谢勤亮

张乾二于办公室内

在我们采访的人物当中,张乾二是我比较喜欢的人物之一,他的片子也是自己做得比较满意的一个。其成就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的人格魅力使我们在片子中融入了更多的感情色彩,片子也更显丰厚。

张老讨厌记者,并不是因为他的清高与冷傲,而是记者的报道往往不从事实出发,任意过份地拔高与赞扬。这是张老最反感的一点,也是最怕的一点。这让我们想起了他的恩师卢嘉锡说过的一句话:“写传记犹如替人画像,要紧的是画得像!”卢老所担心的不是人家把他“画”丑了,而是怕被拔高了。

张老有严肃的一面。在他谈到校园里逐渐漫延的学术腐败时,在他讲到科研中重应用轻基础这种本末倒置的学术风气时,张老的那份深恶痛绝,那份深深的忧虑,都让我们为之动容。此时,我们对张老的敬仰,不仅仅来自他在科研中的成果,他在学术上的地位,而更多的来自于其身上所蕴含的那份知识分子所特有的良知与责任。

当然,张老也有亲切的一面。他爽朗的笑声、他的不修边幅、他抽烟的嗜好,还有他乱得可爱的办公室,这让我们看到这位大半辈子埋头于实验室的学者也是那么的幽默,那么的富有人情味。

“我经常这样讲,如果让我再一次选择事业,我还是要选择做教师,我喜欢。”张老的执着,更多的是来自于他对教书育人的热爱,他对科学研究的兴趣,而非一些看似伟大的口号。对于名利,张老更是看得很淡。他说:“一个人追求名利没有用,没什么意思。”正是有自己的为人哲学,张老的一生的成果也就来得那么的自然,同时也更受到学生们的敬重。

张老就是这么一个人,他是那么的严谨,严谨得在实验中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他又是那么的亲和,亲和得可以用一首流行的闽南歌来形容:“高兴就好、欢喜就好”。

科技骁将张乾二

华纳文化传播公司供稿 谢勤亮执笔

纪录片《闽南人》制作完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然而每每在厦大校园里远远看见张乾二教授那熟悉的身影,匆忙的脚步,半年前采访和后期剪辑的那份激情重新震憾着我,而心中更涌动着那份说不出的亲切。

要采访张老并不那么简单,不仅因为他很忙,更重要的是科学家朴素的性情使他很自然地避开了媒体的聚焦。我们的总编导动以乡情,再通过几层关系才说动张老接受我们的采访。尽管如此,张老在时间上似乎特别吝啬,只给了我们一天时间。

个性是张老给我们的最深感受。独特的思维方式、独创的教学模式,还有他在量子化学研究的前沿地位,这无不体现着张老的个性。而更能体现张老独特之处的是敢于承认本学科局限的宽广学术胸怀和对学术腐败那份深恶痛绝的率直。“不合适的管理体系导致学术上的腐败。比如说现在有一些老师,为了照顾他的学生,不好他也讲得很好。现在社会问题就是这样,所以说管理不卡紧不行。”

对张老率直的性格,几十年的老同事,中科院资深院士蔡启瑞深有体会。“张乾二是很耿直的人,也比较重感情,有时候会激动。他不讲就不讲,讲了以后一定不会讲假话,违心的话他不会讲,这人的本性是这样子,这种人才能起作用,他敢直言。”

时代发展的同时也使社会关系变得日益复杂,就算是象牙塔也免不了受到社会上一些不良风气的影响。然而张老依然保持着科学家那份特有的纯洁与清高,让我们觉得他是那么的可敬与可爱。实际上张老可爱的地方很多,他的不修边幅,他抽烟的嗜好,就连他的办公室也乱得那么可爱。相处一段时间,张老并没有像我们想的那么冰冷,他会跟我们说小时候的糗事,他会跟我们聊起他最喜欢的闽南歌曲。高兴的时候,他的笑容也那么的灿烂。

采访还没进入正题,我们摄制组已经喜欢上对面的这位长者了。

[NextPage]

古城崇武的少年

1928年,中国的龙年,革命的火种正在北方酝酿着,而崇武古城,这个位于闽南的小镇却显得特别静谧。八月的一天,一个幼小的生命诞生在一个书香门弟,取名张乾二。

崇武这座滨海古城,曾是我国抵御海盗入侵的东南海防重镇。张乾二在这里尽情地感受着古城所特有的那份雄浑和大海的澎湃,也形成了他那不拘与顽皮的性格。然而严父的教导使张乾二对学业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学业一直位于班级前茅。小学毕业后,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集美中学。时值抗战爆发,集美中学被迫迁到安溪的文庙。当时年仅十一二岁的张乾二每次得花3天时间徒步到安溪上课,旅途的艰辛使他一度承受不了

张老如今回想起那段辍学不成的经历还满脸的歉意。“那次周末我回家,当时我就不想再去念书了,太辛苦了,谎称生病不想去。后来是父亲把我赶出门,他说我是假生病,不是真的。而我母亲在一旁一直哭,后来我赌气包袱一背就走了。自己一个人呀,那时候才十三岁。那一路上,我跟你讲实在的,一直哭着走。”

名师出高徒

谈到如今在科研上所取得的成就,张老动情地说,这都离不开几位恩师的细致指点和谆谆教诲。

中学时代,与很多热衷于文学的同窗不同,张乾二对理科情有独衷,并渐露头角。“使得我对数学发生兴趣的,就是我的代数老师,厦大化学系毕业的,叫邓从豪老师(原山东大学校长),他讲课的时候非常有启发性。当时我记得很清楚,他讲一个二项式定理,二项式定理当时我们学的时候,总是(X+Y)N的展开,N等于整数的时候才可以用。他说N不是等于整数的时候,怎么样子,可以做什么用,这个很吸引我的兴趣。”

而一堂生动的化学课也让他对这门当时在国内还十分新鲜的学科萌发兴趣。“有一个化学老师叫陈淑远(音),他经常在实验里像变把戏似的表演,把几种药品混合,红的就会变成蓝的,蓝的又会变成红的。我为什么会对数学感兴趣,对化学感兴趣,我想都是受到这几位中学老师的影响。”

于实验室聆听导师卢嘉锡讲解(右一为张乾二)

对化学的兴趣使年轻的张乾二经常在课余时间钻研各种化学难题,同时也对这个实用性较强的新兴学科有了更全面的了解。中学毕业后,他很自然地报考了厦门大学化学系。1951年,张乾二以优异的成绩完成本科学业后,继续攻读硕士学位,而他的导师就是时任厦大理学院院长的著名化学家卢嘉锡。卢老活跃的科学思想、严谨的治学态度、广博的结构化学知识,把年轻的张乾二引进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同时卢老的“理论与实践、化学与物理、结构与性能三结合”的治学方法成为年青的张乾二一生的座右铭。如今恩师虽已去世,然而对他的形象个性,张乾二还记忆犹新。“卢老对我的影响非常深刻,他的一个特点就是直观性非常强。看一个问题,在还没有进行深入研究之前,他马上可以看出问题的所在。卢老经常讲一句话,他说毛估比不估好,就是比较粗糙的估价一下,比你什么都不去想,不去估价好。”卢老曾经说过:“我在厦大培养了两个学生,如今他们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两个学生中,有一位就是张乾二。

张乾二在做卢老的研究生和助教时,卢老晓得他有个缺点。如果是A+B=C这样的代数推理,张乾二往往完成得很出色。但是如果是具体的数字计算,就会经常出错。所以以后凡是有数字计算,卢老都特地留给张乾二做。“后来在做理论研究时,我的数学计算能力发挥了很大作用,经常从数字计算的一些结果发现一些规律。”采访中,张乾二对着满桌零乱的资料笑着说:“如果卢老在,看到我这么乱,会骂得要命,他爱整齐,所以我没有学好……”

[NextPage]

张乾二与导师卢嘉锡于福建物质结构研究所

在卢老指导下,张乾二一面搞教学,一面带领小组培养出磷酸二氢铵等晶体,成为我国在水溶液中培养晶体的开创者之一。六十年代卢嘉锡调任福建省物质结构研究所工作时,有意把张乾二留下。当卢老升任中科院院长时,推荐张乾二兼任中科院福建物构所所长,这是名师对他的信任与重托。

1963年张乾二参加吉林大学量子化学讨论班,师从唐敖庆教授。讨论班汇聚了来自全国的化学精英,更重要的是在唐教授的指导下,张乾二在学术上实现再一次的飞跃。“唐敖庆老师的抽象能力很强,对一个问题他马上可以抽象到数学问题上面来,同时他的数学功底很好。其次他概括能力很强。你做一个化学报告,他可以用简单的几句话把你的问题讲清楚,同时能够晓得这个问题的核心在什么地方。”

张乾二的研究特色是能把以严格的数学演绎为特征的量子化学与比较直观的分子结构“物理图像”紧密结合起来,建立一种既直观而又严谨的量子化学研究方法。凭借这一研究特点,他在唐老带领的“配位场理论”研究中做出突出贡献。由于文革的原因,这项成果推迟到1979年才发表,而当时国际上一些量子化学家还对配位场中的群键及有关的偶合系数进行研究。谁能想到,中国科学家早在十多年前就已仔细论证过了。《配位场理论方法》一书的出版在国际化学界引起震动,1982年该成果获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

张乾二与导师卢嘉锡切磋

卢嘉锡的化学直观能力、唐敖庆抽象概括能力,从这两位化学前辈和泰斗身上学到的东西让张乾二受用终生。“人家常说我从两个老师身上学到了两个特点。”

数学是自然科学的皇后,是学好物理化学的基础。张乾二无论是在学生时代还是当上教师后,都非常重视打好这个基础,为他日后从事量子化学研究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学生时代,他经常旁听数学系方德植、李文清教授的研究生课。这两位教授曾是我国著名数学家陈景润的导师,他们对这个小伙子超群的数学能力相当欣赏,也给予了细心的指导。在期末考中,张乾二是唯一一位能正确解答李文清所出题目的学生,而这道难题才刚刚被一位印度的数学家解答出来。文革中,张乾二利用给工农兵大学生讲授基础数学课的机会,钻研怎样用初等三角函数求解简单的分子轨道的久期议程。1978年,在全国第一次量子化学学术报告会上,张乾二报告了《分子轨道几何剖析法》。不久,《休克尔矩阵图形方法》的论文及专著相继发表和出版,获福建省高科技成果一等奖,并被选送参加国际书展。

[NextPage]

硕果累累

张老集丰富的结构化学和量子化学知识于一身,善于给抽象的量子力学数字表达式赋予丰富的化学内涵,形成了独具风格的研究方法,其研究领域始终是各个时期理论化学前沿领域,在多个课题的研究中取得创造性的系统研究成果,并多次获国家科研奖项。1982年,他应邀出席在瑞典举行的第四次国际量子化学会议,先后发表十多篇论文。1985年,张乾二又瞄准了当前量子化学中最头痛的多电子体系相互作用问题,并提出一个全新的概念—键表。唐敖庆教授评论键表方法是一种接近化学家的构思,将使共振论的计算方法获得新的生命,对价键理论作出重要贡献。1987年他的专著《多面体分子轨道》出版了,得到国内外同行的赞赏。国际数学化学家PG.Mezey教授称张乾二在化学问题上所做的著名研究意味着一个很有意义的数学分支。

采访中,张老详细地向我们解释了何为量子化学。“量子化学实际上是理论化学一个很核心的问题,就是把量子力学的规律应用于解释化学里头的一些现象。实际化学里头讲起来,很重要就是一个就是分子是怎么样结构,它的结构规律到底怎么样。第二,化学反应怎么样发生,化学反应的过程到底怎么样,这两个基本的问题,要比较深入的话,都要用量子化学的方法来研究。”

如今,张老又投身于纳米领域的研究,对社会上一些商家滥用纳米技术之名进行推广营销,张老深感无奈。同时他还对化学在研究纳米技术上的缺陷直言不讳。“我们研究化学的人,要做好这个纳米技术研究很难,主要靠研究物理的人。我一直感到研究物理的人看问题比我们化学的人深刻。现在搞化学的人只能在纳米材料的质地、纳米材料性能的研究和它的化学反应做出一些贡献,真正到了纳米技术,还是要靠研究物理的人。”

桃李满天下

张乾二于办公室内

做为一名中科院院士,张老至今仍活跃在化学系的讲台上。75高龄的他讲起课来依旧铿锵有力,幽默风趣。他在课堂上表现出娴熟的论证技巧和严密的逻辑性,令他的学生无不肃然起敬。从台上张老执着的神情和一丝不苟的演算,我们不难看出,经过半个多世纪科研教学的洗礼,在张老心中依然保持着一份对教学工作的热爱和对学生的负责。当我们问起为何对教学这么执着时,张老笑着说:“这是我对教学的兴趣。我经常这样讲,如果让我再一次选择事业,我还是要选择做教师。因为教学是培养人的最好方式,所以我喜欢。一方面是培养学生,在教学里头会发现,在上课里头会发现很多人才。另一方面,同学的问题经常会引起我们的思考。”

张老上课认真在化学系是出了名的,是化学系开设新课最多的教师之一。虽然他现在的课已不多,但每每上课,他课前总要进行充分的备课,上课时总会在黑板上一丝不苟地板书,正规准确地演算,就算是给一两个博士生上课也是如此,而课后又会认真的反思和梳理,这已成为他一生的习惯了。“我跟同学讲,如果我有一个地方嘴巴磕巴一下,你们就晓得我在偷懒,拖着什么东西,下一次我再来补……这个脑袋一直在思维,就算讲完课也一直思维,所以要到第二天才能休息好。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所以现在讲一个早上的课就非常累了。”他的学生,化学系的吕鑫副教授说:“张老备课备得很认真,但是上课的时候,他基本上是抛开讲义来讲。这样的话,实际上有很多内容是他个人的心得,研究的体会。”

张老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教学方法,他注重对学生进行启发性教学,帮助学生形成科学的思维方式,鼓励培养逆向思维。他说:“一个学生要敢于背叛老师,要有这样的思想,这种叛逆的思想,这个社会才会进步。有人说一步一个脚印,我说如果这样,路越走越窄了。我们社会主义道路很宽,大家一步一个脚印,这条路就窄了,那只要一条羊肠小道就可以走了。我们做科学工作者呀,搞科研很喜欢逆向思维,什么叫逆向思维,你认为做不到,我就偏偏要做,做给你看,一做出来,我这个就是个大问题。这个逆向思维有时候变成我们科学工作的习惯,所以我喜欢讲怪话,也就是从这里来的。”

在学生们看来,张老教给他们的远不只是专业领域的知识,而更重要的是一种严谨的科学精神和实事求是的学术品格,是点点滴滴做人的道理。张老经常跟学生们讲,要踏踏实实地搞科研,需要的是浓厚的兴趣,需要的是献身精神,而不是一些看似伟大的口号。“现在大家都说,我是要为国家什么搞科研,这些都是空话。要把探索自然规律,作为终身的目标,踏踏实实地做,他往往会成功,这个自然的对国家就会产生影响。”

[NextPage]

在几十年的科研教学生涯中,张老深深感到基础理论研究的重要性,同时对重应用轻理论,急功近利的科研风气深感担忧。他经常对学生说:“基础理论是什么,是培养人才是最好的途径。分析问题的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是在基础理论研究中培养出来的。一个问题你钻进去,如果是在高等学校,各方面综合起来,它的面往往就广,所以看问题就不一样,更全面。现在电脑很发展,什么都可以算,有人就认为理论不要念了,只要学好电脑就可以了,这个倾向对我们学术的发展影响非常深远。为什么?学基础,学理论难度是比较高的,学电脑是比较容易的。那现在大家都朝着容易的去做,不愿意朝着难的去做。现在就是急功近利的思想,在学术界影响太大了。”

八十年代以来,张老在科研的同时,培养了近三十名的硕士生、八名博士生和四名博士后。许多学生的论文被国际权威杂志录用,一些学生在美国、加拿大等国家工作,显示出卓越的才华。中科院资深院士蔡启瑞说:“我们到国外去的学生人家都很欢迎。一个是徐昕、莫亦容、李湘柱,在外面人家都非常重视。队伍在外边很出色的,看来张先生培养的这批是最出色的。”徐昕是张老最得意的门生之一,他从攻读研究生到博士后都一直师从张老。徐昕的创新意识及敏锐的思维得到同行专家的赞扬。他关于化学吸附的量子理论研究被诺贝尔奖得主、日本的福井谦一教授认为是处于国际领先地位。他提出的“金属态原则”处理簇模型的方法也被中、日专家认为“找到了解决这一复杂问题的突破口”。而这一切都离不开张老的细心指导。
张老十分重视对中青年教师的培养及学术梯队的建设,在他周围如今已形成一个具有相当实力的研究群体,厦门大学也成为我国量子化学教学与科研的重要基地之一。

张乾二与院士田昭武,蔡启瑞在一起

在厦门大学西北角默默地伫立着一座普通的大楼,灰白色的墙体,四周棕榈环绕。出入大楼的,有的风华正茂,有的鬓已成霜。与常人相比,他们的衣着更朴素,步履更匆忙。有谁想到他们中间,竞有七位中科院院士,有130多名教授,副教授,26名博士生导师。这是一个老中青结合得很完美的科研群体,他们的目光紧盯世界科技的前沿,在默默地耕耘着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他们虽然致力于不同的科研课题,但是他们都跟蔡启瑞、张乾二等院士有一样的执着追求,一样的科学精神,一样的朴素风气,一样的淡薄名利。“学风是一个传统,是要一代一代传下来,学风的形成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一个人追求名利没有用,没有什么意思。有一首台湾歌说,高兴就好,欢喜就好。‘厝大你就多打扫,靓妻跟人走。’你一个人就不能十全十美,出名又有什么用?最后一句说,只要高兴就好。”

采访结束了,虽然过于匆促但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去打扰他。面对他这样的学品与人品我们不敢也不能为他编织那些令人眩目的光环,只是在内心默默地说:这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

]]>

关键字: 张乾二 厦大 闽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