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红军彭箕兰与部队失散后,以补锅为生,他与老知青黄玉斌产生父子般的感情。黄玉斌在山路骑自行车五六个小时给他送去柴草烧火做饭;在老人重病时护理并劝慰他;敦促他向组织申请落实身份和政策;最后还替九旬老人细心安排艰难的返乡之旅……
“咬咬牙挺过去,人生就会有所转机。”老红军和知青的对话感动着我们……

黄玉斌带彭箕兰一家重返故乡时,在江西于都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前的留影。

失散老红军彭箕兰的老照片。

采访结束时,我们与彭箕兰一家道别。

1965年发给失散老红军彭箕兰的临时营业登记证。
彭箕兰的红军失散人员证书。
今年正月初七,60岁的老知青黄玉斌载着91岁的老红军彭箕兰,回到漳州华安岱山村,此时,家家户户春意盎然,村民们正沉浸在欢度春节的余韵里。彭箕兰在黄玉斌的搀扶下,走在弥漫着草香的田间小道上,他的面容安详而满足。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的第39个春节,因为有黄玉斌这位比他小31岁的忘年交,这位远离家乡、久别战场的老红军,几十个春节过下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失落,相反的,团圆的感觉一直萦绕在老人的心间。而当双脚从黄玉斌的小车迈进岱山村的泥土上,老人兴奋得有些站不稳。不只彭箕兰,黄玉斌也一样百感交集。他们38年的友谊就是从这个小山村出发的。
相识于华安山区
补锅匠竟是老红军
华安岱山村在漳州是属偏僻的山村,因此也成为当年知青上山下乡的地方,出生漳州芗城区的黄玉斌也在其中插队。1969年的一天,黄玉斌从田里收工回家,说是“家”,其实就是村民给知青住的农舍。走近农舍,黄玉斌看到一位年近半百的男人正在补锅,他连忙和舍友从屋里搬出了大锅小盆,请补锅匠修补。补锅匠的手艺很好,很快就把那堆破旧锅碗瓢盆补好了,而且他还不收黄玉斌他们的工钱,让这帮贫穷的知青很感动。后来,他们发现,补锅匠与他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房东是同一人。
不久,补锅匠的举止让黄玉斌心生好奇:他站着时,腰杆总是挺得笔直;他走起路来,步伐总是那么齐整。他的衣服褪色发白了,而且打了好几块补丁,可总是那么干净、平整,穿在身上,一个扣子也不落。还有,他那破被子总是被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正。怎么看他都不像平常所见的补锅匠!
既出于好奇,更出于不收工钱的感激,黄玉斌一到晚上就钻进补锅匠的屋里,两人天南地北地聊开了,久而久之就像一对无所不谈的父子。补锅匠的身世就在两人的卧谈中越来越清晰。原来,他是位老红军。
彭箕兰,1932年入伍,在红军工人师独立营,1935年,在一次反围剿的战斗中身受重伤,在治伤过程中边撤退边抵抗,最终与部队离散了。
从江西补锅到漳州
患难中感情弥深
失散的红军怎么成了补锅匠?黄玉斌在彭箕兰的回忆中,思绪飞到了江西于都仙下村。
1939年,彭箕兰几经颠沛流离,终于拖着一只几近残废的脚回到家乡江西于都仙下村,母亲用草药治好了他的伤病。为了活下去就必须有一门手艺,仙下村以补锅出名,彭箕兰于是学会了补锅,但如果一个村子大家都会补锅,工匠就挣不到钱。彭箕兰只得挑着行当离开村子四处补锅去了。最后,他在漳州住了下来,以漳州芗城区为定居地,然后到各个县走村串户为人补锅,华安岱山村也是他常去的地方,有时一住就是几个月。就是在岱山村,他结识了可以当他儿子的黄玉斌。彭箕兰比黄玉斌更早地离开岱山村,那儿的锅基本上被他补好了。那是1970年。回到芗城区的彭箕兰仍然烧柴火做饭,因为他烧不起煤球。黄玉斌便每隔一段时间骑自行车从华安载回柴草,供彭箕兰烧火,由于山路崎岖,他得骑五六个小时。在芗城区小住的那几天,黄玉斌家都顾不得回,他留在彭箕兰的身边帮他捣锅片,那是补锅必需的材料。
尽管彭箕兰在漳州有自己的补锅客户,但叶落归根的想法却让他回江西娶妻生子。孩子满月后,彭箕兰还是回到漳州,不管城里人还是乡下人都喜欢他的技艺,这里有他的固定客户。然后,他把挣来的钱寄回老家以供家用和儿子读书。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彭箕兰都是孤身一人住在漳州,而黄玉斌就是他最亲的人。后来,黄玉斌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彭箕兰把独子从江西调到漳州,父子在分隔了20多年之后,终于团聚。
人在病中是最无助的,彭箕兰几次生病住院,都是黄玉斌帮忙照料的。有一次病重,彭箕兰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是黄玉斌的一再护理、劝慰和鼓舞才使他“重生”。而黄玉斌鼓舞老人的话通常就是拿老人的红军经历来说的:“你当时的腿治了4年,伤口那么大,还长了虫子,最后不是治好了吗?现在,你哪里也没长虫子,你的病会好的。”
确认红军失散人员身份
12户人家11户参加红军
彭箕兰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本红本本,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红色的塑料皮封面,这个红本子,他珍藏了整整20年,一天也没离身。这是一本由漳州市民政局颁发的失散红军证书。
20年前,正是在黄玉斌的“敦促”下,彭箕兰才向组织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彭箕兰是1939年到漳州的,住在骑楼的屋檐下,那是用竹片和纸板搭起来的简易搭盖,只有5平方米多,碰到下雨天,纸破,床也就湿了,根本不能睡个安稳觉。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后来,儿子建议父亲找政府,寻求补助,因为只要是老红军都有补助啊。彭箕兰说:“我是自愿参加革命的,没有任何人逼我。跟我一起革命的很多战友都牺牲了,我活着就非常幸福了,还要求什么呢?再来,我四肢健全能补锅,能挣点生活费,怎么能向组织伸手?”
可黄玉斌并不这么看,他劝彭箕兰:“现在政府开始落实红军失散人员政策,你把实际情况说出来,不是去添政府的麻烦,而是在帮政府的忙,政府会肯定你们的革命工作……”
可政府凭什么相信你就是失散红军呢?彭箕兰说这不难,只要到江西于都仙下村打听打听便知道了,这个村子当年12户人家就有11户参加红军。儿子赶回江西,请当地政府出具证明,工作人员一到仙下村打听,才知道彭箕兰一家,不只他是红军,他的哥哥也是红军,只是革命未胜利时就牺牲了,家里还有一份政府颁发的烈士证书呢。他的母亲是革命群众,红军有一些会议就是在他家召开的,老人家是负责“放风”的。
1987年,漳州市民政部门工作人员上门落实政策,按照规定,彭箕兰每月领取25元的生活补助费,现在已经升到500多元了。有了政府的补助,有了儿子儿媳的细心照料,有了黄玉斌的嘘寒问暖,九旬老红军晚年很幸福。
重返江西于都
彭箕兰兴奋得昏厥过去
2006年10月4日这一天,彭箕兰向黄玉斌说出了一个埋藏心里多年的愿望:“我想回到战斗过的地方看看!”
别人都说这想法恐怕实现不了,老人的年纪那么大,经不起长途奔波啊;也有人劝黄玉斌别去做这种傻事,老人在路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可黄玉斌把彭箕兰的愿望记在心里。的确,这将是一次千里跋涉,而彭箕兰又已是九旬老人,所以,此行,黄玉斌觉得无论如何要好好规划,既达成老人的心愿,又保证老人的安全。
2007年很快就要到来,黄玉斌的准备也日益充分:一台摄像机、一部照相机,用于拍摄老人重温戎马生涯的每个珍贵瞬间;防拉肚子、防感冒、防中风,各种便利药都带齐了,以防老人在路上小病小恙的;黄玉斌还把一个马桶放进了车子后柜,以防老人中途想方便一时找不到厕所。
2006年的最后一天,黄玉斌开着私家车载着彭箕兰出发了,怕车子颠簸,他只好以高速路最低的限速开车。黄玉斌说,这次破了他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时速纪录。
2007年的第一天,彭箕兰终于回到江西于都,这是他生长并战斗过的地方。接下来,黄玉斌为他安排了这样的行程:长征第一渡———江西于都长征渡口;中华苏维埃临时中央政府所在地———瑞金沙家坝;长汀瞿秋白牺牲纪念碑;上杭古田会议旧址。
在于都,还发生了一件令黄玉斌今天想来还很后怕的事:彭箕兰因兴奋过度昏厥过去了。幸好,平躺在床上半个小时后,老人又苏醒过来。“父子俩”又开始了新的征程。
几十年人生风风雨雨,黄玉斌在付出的同时又收获了什么呢?“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咬咬牙挺过去,人生就会有所转机。”黄玉斌说这是老红军彭箕兰教给他这位老知青的一种红军精神,靠着这种精神的支撑,他走过青年、走过中年,很快就要步入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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