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平凡人家的不平凡的故事。曾文华出生于1935年,由于出身不好,他历尽坎坷。老人五旬得子曾经纬,他每餐只吃馒头或地瓜,却花“巨资”买全车宣纸支持孩子学书画,寻找各种机会让儿子接触名家,还教他要懂得帮助别人,懂得感恩。10多年来,本报多位编辑经常关心他们,热心发表曾经纬的书画作品。2005年,曾家为经纬上大学的高昂学费愁眉苦脸,本报记者为此发动社会捐助,帮他们解决了学费问题。曾经纬上大学后勤工俭学,每天5点起床苦读英语,各科成绩优异,外国考官为此说他有望当“总统的翻译官”。现在,这位大二学生在学校培训二十多位外籍师生学习中国书画,自己的作品也远销海内外,受到书画界名家的肯定。

2005年离厦赴沪求学前,曾文华、曾经纬在小旅社值班室合影留念。这里是老曾工作的地方,书法是他们共同的最爱。

曾经纬给2002年7月15日的《中国纪检监察报》“清风文苑”刊头题字。
曾经纬正在教大学英语教师雷欢女士学书法。
记者在轮渡附近阴暗的小巷里,找到在破旧旅社担任值班人员的曾文华。这位瘦小的老人年逾七旬,却培养出字画远销国外的大学生;在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小值班室里,老人每餐只吃馒头地瓜,却将儿子推向国际化大都市——上海,年轻的小伙子不仅受到中国书画界名家的肯定,还受到外国教授的推崇与喜爱。
老人讲起儿子,眼睛里闪烁着异常的神采,讲到兴奋处还会手舞足蹈,整个人好像年轻了几十岁。老人一辈子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却没有磨掉意志,相反,他越挫越勇,永不向苦难低头。他的口头禅是“物质穷人,精神富人”、“人要懂得做功德”,还时不时捏着自己的脸向记者说:“人活一张‘皮’,不能掉进钱眼里”,然后竖起大拇指,这大拇指是为他而竖,也为经纬而竖,因为老人就是这样给儿子灌输做人道理的,并且他成功了。
“文革”时差点被人枪毙,含辛茹苦培养儿子成材
曾文华老人出生于1935年,他的爷爷在清朝时当过官,他的父亲当年是厦门“三友旅社”和一家澡堂的老板,文华从小就对金钱见怪不怪。据他描述:“小时候家里很多金条,一条一斤,放在抽屉里的银元可以摞成小山。”后来遇上战乱以及各种原因,家道衰落,曾文华便与母亲去台湾,一直到1950年年底,他才绕道香港赶回老家厦门。由于出身不好,曾文华求职艰难,在他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全家只剩下18块钱,连买棺材的钱都是向别人借的。他好不容易在厦门绝缘材料厂找了份负责宣教的工作,不想有人搜到他的日记,发现他敢批评时局,错划他为右派,他丢了工作,靠拉板车、卖菜维生。“文革”时他对混乱的时局直言不讳,一度被定为“现行反革命”,被拉去“游街”,在武夷山他甚至差点被人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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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折坎坷的经历丝毫动摇不了曾文华的人生信念,他说:“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颠倒黑白、无情无义的人,做人就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曾文华转眼快五十岁了,一度想独身。1984年他经人介绍,结婚了。1986年,也就是他52岁的时候有了独子——曾经纬。父亲和儿子年龄差半百,然而他把耿直的个性和绝对正派的作风遗传和教给儿子。由于曾文华一向喜欢书法,时代的冲击没赋予他充分施展的机会,他省吃俭用花钱买笔墨,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踏上了一条艰辛又甜蜜的育子之路。
曾经纬从五岁开始学习写毛笔字。曾文华找出了一本保存完好的柳体描红字帖给记者看,他总结每个字的书写规律,整本字帖里的每个字都被他密密麻麻地标注过了。曾文华说,从经纬开始练习毛笔字起,他就把每一个字分解给经纬看,好让儿子明白每个字的结构,“要练好字,就得原原本本从老祖宗那里开始学。”曾家当时三个人只住一间12平方米的小屋,没有厕所、浴室、厨房,房间堆满书、笔、墨、纸。为了给儿子营造好的条件,曾文华有时一天吃两顿,每餐只吃一个馒头一杯开水,或者吃稀饭配咸菜,也要狠心给儿子买学习用品。他常常汇款到四川一家造纸厂订购宣纸,通过火车托运,再用小货车拉回家,一车就要花六七百元;毛笔一买就是30几支,砚买六七个,丝毫不会有半点心疼。而老曾每月收入只有五六百元。曾经纬为增加家庭收入,他今天去将军祠,明天去海沧,后天去厦港,为做家教跑遍厦门,有时也卖点字画补贴家用。书法家高怀当时看了他的作品,说他很有前途。为了孩子,曾文华还请同学、厦大历史学家杨国桢教授帮忙联系著名书法家、首都师大书法专业博导欧阳中石和中央美院张立辰教授,把儿子的书画作品带给这些名家看,以指导儿子。
父亲的严格要求养成儿子严谨的学习态度和勤奋的学习精神。经纬从小就很少出去玩,曾文华也从不带他去逛公园、吃“麦当劳”。就是到了节假日,儿子也是在家看书学习,足不出户。
文华的心血没有白费,曾经纬从小就养成良好品德和学习习惯,不仅学习成绩优秀,为人谦虚,从小在书画方面颇有成就。他在1999年参加在纽约举办、中国书协时任主席沈鹏当评审的“国际金鹅奖书画大赛”中获银奖,从2001年至2003年连续三年获得在全国中学生绘画书法作品比赛美术类、书法类一等奖(由教育部艺术教育委员会颁奖),作品被选送俄罗斯展出,并在日中友好国际儿童书画比赛中获银奖。《中国纪检监察报》“清风文苑”、《海上文坛》、《时事报告》等大型报刊用他题写的刊名、刊头,《人民日报》、《新民晚报》以及不少艺术类报刊也发表他的书画作品。小经纬的字画还得到中央美院国画系主任张立辰的肯定。
七旬老人常给人让座,教育儿子懂得感恩和帮助更困难的人
曾文华常把“功德”挂在嘴边,也是用这两个字来教儿子学做人。他交代儿子,自己死后就把他烧成灰撒进大海,只要记得自己的父亲名叫曾文华就足够了。“这并不是教儿子不孝,而是不想给子孙添麻烦。”况且曾文华认为“人来世间就像做客一样,不管是活是死,人活要靠一层皮(脸),皮在人在,要有尊严有精神才有意义。”他经常说,钱没什么用。他还经常教儿子要忘记“小我”,成就“大我”,要懂得感恩和帮助更困难的人。
曾文华记得经纬小时候,和他出门,在路上看到有香蕉皮都会马上捡起来扔进垃圾筒。儿子不理解,曾文华告诉他:“一条香蕉皮虽然不大,但万一腿脚不便的老人踩到,就有可能是大事。”他说,自己现在虽已70多岁,经常在公交车上给更需要的人让座。
还有一件小事,至今让父子俩印象深刻。经纬在上滨北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回来对父亲说:“班上有个女同学最近眼红流鼻涕,很奇怪。”后来,文华了解到这位女同学的父亲去世了,所以她才常常哭泣。知道真相后,文华将身上仅有的5元钱交给儿子,让他偷偷塞给那位女同学,不要告诉其他人,说自己家里穷,几块钱表示心意。经纬照做了。没想到此事让经纬的班主任知道了,班主任把经纬叫去问话:“做了好事怎么不说?”经纬回答:“没做什么好事。”老师再三追问,经纬才告诉老师是爸爸不让说的。后来,班主任发起了一个集体捐献活动,向那位不幸的女同学捐了好几千元。
一转眼,儿子长大了,曾经的厦门毛头小子终于要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到上海这座大都市的高等学府去深造,去追寻梦想。曾经纬现在依旧保持纯朴本色。他在学习上因为有了施展空间而有了很大的进步,生活上却依旧谨记父训,父子俩经常联系,其乐融融。
在给儿子的书信中,曾文华教以做人道理,倘若在报纸上看到好文章,尤其是《厦门日报》上有关郑成功、林则徐、陈嘉庚等福建伟人名人的故事,以及“勤俭律己、报效社会”的文章,他立刻剪下来,寄给经纬,以此教育儿子跳出‘小我’。他说自己年轻时曾经见过陈嘉庚,他那么有钱,仍然穿有补丁的衣服,自己烧火做地瓜稀饭,生活非常俭朴,把钱都用来办教育,对自己震撼很大
曾文华把经纬所有的作品都用相机拍下来,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四处寻找可以发表的报刊。说起成功,曾文华显得很平淡:“我从不要求他一定要怎么样,成功要靠各种机遇,不能强求,人只要能多积德、回馈社会就好。”
曾经纬则表现出一个独生子难得的懂事。迄今为止,他已经在上海水产大学国际商务专业学习近两年了。这两年的时间里,他勤工俭学,教二十几个外国师生书画,减轻家人负担,渐渐从一个稚嫩的新生变成学校里的“小名人”。
2006年曾经纬的书法作品《沁园春·雪》获湖南长沙书画大赛一等奖,绘画作品获上海市青年书法绘画“仿唐云山水”比赛二等奖。他最近在给记者的电子邮件中说,“来上海近两年,有机会面对历代大师的经典之作,经常徘徊上海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学校在郊区每次驱车两小时才到市区,经常赶第一批进博物馆(9时),最后一批离馆。中午就吃自己带的面包。我的书画老师胡传诲(上海书协副主席)、徐建融(上海大学美术系主任,博士生导师)对我很好。”“每天清晨6点起床和我的外教学习英语,因为夏日快到了,最近我准备5点起床。我想起了古诗“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白首方悔读书迟。前段时间在攻读上海高级口译,近来在研读龙溪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生活的艺术》,在外教雷欢教授的影响下,我现在对莎士比亚的戏剧、诗歌也很感兴趣。
他带的外籍学生类似“多国部队”,考官期许他当“总统的翻译官”
曾经纬的书画得到校方的肯定。班上英语老师萨拉(汉名雷欢)注意到这个小才子,她让经纬教她写字、画画。有趣的是,这位老师秉守着美国人的处事习惯,每次要到经纬的画,都会付报酬给他,有时三百元有时五百元人民币,最多的一次是付给他100美元。慢慢地,曾经纬的名声传遍了学院。有一次,澳大利亚一对夫妻到爱恩学院教学,学院院长送给他们的礼物不是别的,正是经纬的绘画作品。事后,院长悄悄放了500元在经纬的字典里。后来,院长还专门开了间会议室供经纬当工作室,并且允许他在学校开办书画教学班。经纬的学生不仅有从大一到大四的在校生,还有来自菲律宾、新加坡、英国、法国、加拿大等国的外籍老师,总共有二十几人,同学戏称“联合国兵团”。
曾文华说,他从经纬大二时起就不再给他寄生活费了,因为一周一次的书法课可以让他赚到一部分生活费,何况由于老师的推荐,经纬的画目前已经远销美国、菲律宾、新加坡等地,一张画都能卖到三五百元,再加上学校里每月150元的补助,儿子的生活已经比以前宽裕多了。然而曾文华仍然告诫儿子:“不要为了钱财而画画,富翁往往都是死在钱眼里。宁肯自己穷也不要贪财。”他说,自己如果有钱,一定要到上海偷偷探试儿子,看他取得哪些成绩。经纬也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真才实学,他为上海作协刊物《海上文坛》刊首题字,上海《书法》杂志领导也赞扬经纬字写得好。
不过,经纬现在的理想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在这样一个有许多外教的学校里,经纬的英语进步很快。在一次英语口试中,经纬从全系450人中脱颖而出,考了第一。其他同学一个个地进考室与外教面谈,每个人的考试时间都不过十来分钟,只有最后一个进考场的经纬被特意安排考了一个多小时。考试结束后,充当考官的加拿大教授兴奋地对经纬说:“继续努力,你将有机会成为总统的翻译官。”现在的经纬,正在向“翻译家”的目标而努力,他说,他不会放弃书画,但会把它们当成自己的业余爱好。
经纬越来越感到世界向他打开了一扇明亮的窗户,他把从这里看到的新奇、看到的肯定以及对世界新的领悟全都通过电话和信件告诉父亲。直到现在,经纬和父亲的信纸还是用传统的宣纸,字迹是端正的毛笔字,时而还在信纸上作画,他是用父亲最喜欢的方式、也是最能证明自己字画水平的方式与父亲进行思想上的交流。他把父亲的坎坷人生经历告诉疼爱他的英语老师萨拉,这位和蔼的美国老师在2006年寒假不远万里来到厦门住在经纬家三天,她戏说要来看看曾文华这个不服老的“妖怪”,来厦期间,老师一直称赞经纬,说他“很有前途!”

2005年,在记者报道曾经纬的事迹后,热心人赞助他几千元学费。这是他到上海后在除夕之夜给记者萧传惠(笔名国渊)写的信。
手记
两代人的日报情缘
曾文华笑着对记者说:“我和儿子都跟《厦门日报》有解不开的缘分!”曾文华年轻的时候就是个喜欢舞文弄墨的人,在1957年至1958年期间,他在《厦门日报》发表了不少小小说,并结识了当时担任“海燕版”编辑的上海人王丁。这位编辑经常鼓励他写作,也时常帮他修改、发表文章。只可惜“文革”时期王丁受到迫害,从位于思明南路的宿舍跳楼自杀。自杀前,他手上还有曾文华的一篇小小说未发表。一直到今天,曾文华还清晰地记得这个好心的编辑,提起他的时候仍是一脸痛惜的神色。另外一位厦门日报的资深编辑范寿春也与曾文华结识。当年曾文华从事宣传工作时,经常找范寿春在报纸上刊登消息。
等到曾经纬长大了,曾文华将当年这个施展自己才华的平台又延续下去,常常推荐儿子的字画作品在《厦门日报》发表。由此,经纬也跟日报结上缘。《厦门日报》的武阳滨、黄静芬等编辑,《厦门晚报》的黄秋苇编辑都很关心这个懂事小男孩的成长,他们不时发表他的书画作品以示鼓励。
还有一件关系到曾经纬人生转折的事情。2005年,曾经纬参加完高考,曾家为经纬上大学的高昂学费愁眉苦脸。本报记者国渊走访了曾经纬在岭兜小区的家,看到他求知的渴望眼神和优秀的字画作品,当年7月19日记者在《厦门日报》发表《高额学费愁坏才子》。一位企业老总深为他们身陷逆境仍顽强进取的精神所感动,很快赞助他们解决了学费问题。终于,小经纬如愿以偿地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圆了他的大学梦。曾家至今仍时常提起厦门日报对他们的帮助,他们一直有一种感恩的情怀对社会默默奉献、以质朴而高尚的风骨让人充满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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