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史著名学者郑天挺,字毅生,福建长乐人。20世纪20年代前后,就学于北京大学。毕业后即在母校任职。为人谦抑,处事通达,很少疾言厉色,以是而为人称道。从30年代初至50年代初,曾长期任北京大学、西南联大秘书长、总务长,更为学界所熟知。1952年院系调整,奉调至南开大学历史系,担任系主任。当时我是中国史教研室秘书,所以与郑先生过从较多。除了某些行政事务外,更多的是学术上的请益。十几年的岁月,我虽未列郑门,但郑先生仍视作后学,谆谆教诲,使我获得不少学识,令人至今难忘。直至“文化大革命”之火点燃,我和郑先生是历史系首批20余名牛鬼蛇神中的前三名。于是,我们又共同经历了四年同吃、同住、同扫地、同隔离、同软禁、同批斗的苦涩辛酸的日日夜夜。我们承担了所有牛鬼蛇神所遇到的屈辱与苦难,但有两件发生在郑先生身上的事,则是非常独特、令人哭笑不得的“趣事”。
第一次穿篮球鞋
“文革”一开始,我和郑先生是第一批被打入“牛鬼蛇神”之列,并编在一个劳改队的。这个队有十多个人,“主管”校园厕所和道路的清扫工作。郑先生打着三角旗,走在前面,似乎像队长(没有正式任命过),我推着垃圾车跟在队尾。郑先生穿一双破布鞋,表示与劳苦大众走同样的路,但走起来不跟脚,显得拖拖拉拉,我们也都跟着缓步而行。有一天,监管我们的原扫地工和一个姓李的学生红卫兵大概发现队伍松散,根源在郑先生走不起步,嘀咕一阵后,就呵斥郑先生走快点。郑先生立即承认自己在“服刑期间”不老实。“服刑期间”是我们隔离后郑先生无论口头上,还是写交代时所常用的词语。老先生大概认为隔离软禁就是一种刑罚。第二天早晨集合,忽见郑先生穿一双高腰篮球鞋一溜小跑来入列,那个吆五喝六的黄口小儿一见也忍不住出现了从未见过的笑意。我们虽觉得有点可笑,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我忽然想到宋徽宗父子在五国城被“胡儿”拴上脚铃,勒令蹦跳时的惨痛,也想到“击鼓骂操”中祢衡的屈辱。一种被戏弄的感觉像针一样在刺痛我的心。我利用撮土的机会悄悄地问郑老:“您真买了双新鞋?”郑老也悄悄地回答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高腰篮球鞋,勒好了跟脚,省得大伙挨说”。老人平静达观,还为别人想。难得啊,难得!
没有一千,只有四千
“文革”打派仗很激烈时的某一天晚上,我被“革命群众”从原住房赶出来而住进集体宿舍中一间狭小房间里,被蒙上眼睛架走了。大约有10分钟的样子,被带到一座楼的过道,叱令坐在一条木凳上,解下蒙眼布,我知道这是胜利楼原会议室外面。排在我前面的是郑天挺先生,以后又带来了一些人,绝大部分是熟识的“老家伙”,依次坐在条凳上,很像在医院里听喊号。人大致到了有10来个时,郑天挺先生被唤进屋里去,不过10来分钟,郑先生被一个红卫兵又押走了,大家虽未做任何表示,但似乎都有一种共识:凶多吉少。我接着被唤进原会客室,室内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和两把放在对面的椅子,两旁则有几个或坐或立的红卫兵,以一种非常浓烈的阶级感情攥拳怒目地大声呵叱,类似三班衙役在喊堂威,原来是一次提审。坐在上面的是我教过的一个姓王的学生,我当然坐在对面椅子上。王同学到底受过高等教育,对我进行了一番“阶级分析”之后,又清算我自解放以来的收入和必需的支出,说我多占了,也就是剥削了人民财产6000余元,应该没收,但姑念我过惯资产阶级生活,留一部分给我补贴生活,须上缴1000元支持“革命”。我当时正常工资126.5元,又经过60年代的困难时期的“高消费”,而“革命”后又改定为每月12元生活费,哪有1000元余钱,幸而当时口袋里有一个只剩3.5元的存折,便十分虔诚地奉上我的全部浮财,不料惹得小将勃然,站起来一只脚踏在椅子上,怒赠我“滚蛋”二字,于是,我便仓皇遁去。
第二天清晨,我们正在劳改队集合,忽听校园里有锣声和叫喊声。不久有人来说,郑天挺和潘源来在游街,他们大刮经济主义妖风。过了一小时,郑、潘二老回劳改队。我悄悄问了郑先生缘由。原来昨晚,郑先生曾被王同学“晓以大义”,勒令交出1000元,支持“革命”。郑先生老实地汇报说:“我的存款已被查抄封存,只在铜床栏杆的空心里偷藏了一张4000元的存单,现在时间晚了,明天一定取出送来。”王同学因为战果辉煌而心中大悦,当即派人押送郑先生去取存单,并安慰说:“你态度很好,我们只要1000元,其余为了安全,我们代为保管”。从此,这张存单便如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听说其他人有的几十,有的几百地认缴了。潘先生则认缴了1000元。
万万没有想到,郑、潘二老对这一派的革命义举,却遭到另一派的嫉视。转天清晨,郑先生和潘先生即以我们这群人的代表人物被揪出来游街,一面自己敲锣,一面革命群众高喊“打倒经济主义妖风”,在校园游了一圈后放回。郑先生这张4000元存单的事,到后来的“一打三反”运动时又被翻腾出来。工宣队逼问郑先生这笔钱交给谁,为什么没有收条?天啊!当时谁敢冲这群凶神恶煞要什么收条。交不出收条,似乎郑先生在给“革命”抹黑。让这位善于考证的历史学家也难以考辨得清,哭笑不得。只留下“没有一千,只有四千”让人痛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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