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虎(石庭黄氏始祖)的故乡在我如今生活的小城一条名为东里的街道。黄虎童年的时候,小城还没有后世那么大,东里恰恰处于县城根下。大约是在黄虎出生前后,以他从叔黄四如等人作为发起人,为东里的创始人黄滔重建祠堂。宋代的祠堂,在蒙古人入侵的时候,已经毁于兵火。祠堂东侧有豫章三株,苍翠可爱,因三树呈品字形,逐名品树。祠堂的前面有三个池塘,从乌石山流下的清泉萦迴注入池塘,长年流泽不穷。池塘因方而小,宛如大印,称为印池。祠堂周围散落着聚族而居的黄氏子孙,品树与印池成了东里黄氏的标志。
据传,昔有神僧路过此处,在树下歇息,看到境内谷城、紫帽两山供列于品树东西,壶山、九华两山峙立于前后,叹曰:“此佳处也。”并为谶语云:“品树连荫日,子孙千万亿。” 这三株樟树,在往后的百年之间,荟郁荫樾,盘根错节,远而生之,宛若丛林一般。
洪武二十二年,兴化府城拓展,黄虎的故乡被划入城内,品树在旧城改造中遭到砍伐。黄氏子孙对品树一往情深,想方设法想让传家之宝用其他形式,在子孙的脑海里刻下烙印。第一个代表人物是黄滔的十六世孙黄寿生。黄寿生在永乐六年的应天乡试中,获得举人第一名(解元);永乐九年登进士第,选为翰林庶吉士,后授翰林检讨。黄寿生童年之时,常流连于品树之下,在京为官之后,每有乡愁涌上心头,品树的形象总是更加清晰,难以释怀,逐命进士顾本逊,根据自己的回忆,绘了一幅《品树连荫图》,以便“时览观以洩其思,以遗吾之后人”。黄寿生在观看揣摩叹息之余,还为这幅画题记。黄寿生去世之后,他的翰林同事、《永乐大典》编修,时任国子祭酒的李时勉,根据图画与题记,撰写了《品树连荫图碑记》。明朝天顺年间,黄滔的十八世裔孙黄仲昭对祠堂进行扩建,将石刻《品树连荫图碑记》嵌入大门内。这次祠堂扩建后,“江南四大才子”之一文征明为祠堂题大门匾额,兴化知府岳正送来亲笔所书的 “文章初祖”匾额。
黄滔祠堂的荣耀不仅仅属于黄滔,也属于他的子孙。据统计,黄滔故居蕃衍出的后裔,仅仅留在故乡的子孙,就有进士94人,其中包括状元1人,解元出身的14人。品树虽然消失了,但东里黄氏一族仍然蓬勃兴旺。黄滔的后裔不仅人丁兴旺,而且科甲蝉联,世代簪缨,成为闽中最为显赫的文化大族。这种现象,用明代国立大学校长李时勉的话是,神僧之言,既是又不是,黄氏祖先有德,故神僧有所示;黄氏的子孙秉承祖德,故能繁荣昌盛。
在东里黄氏94名进士中,第一个进士自然就是它的创始人黄滔。公元840年,黄滔出生于涵江黄巷延福里居,父亲黄山周是一介布衣,家境比较贫困。尽管如此,作为书香门第出身的黄山周还是让儿子自小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公元860年,年已弱冠的黄滔只身一人离开家乡涵江黄巷,与陈蔚、黄楷、欧阳碣三人,来到30多里外的南山东峰书堂苦读。东峰书堂位于县城西北2里许处地的灵岩寺旁。当黄滔来到这里时,东峰书堂还没有被称为东峰书堂,只不过是黄滔等4个有志青年结伴在此读书而已。根据县誌记载,东峰书堂的创办者就是黄滔本人。黄仲昭的《八闽通志》载,黄滔在进士及第后,“归寻旧山,刻铭贞石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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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时代的读书人上山结庐或寄住寺院苦读,几乎是一种风尚。黄滔四人选中南山作为读书之处,按他后来自己的说法是:“慕三贤之懿”,与看中此山之灵秀。三贤指欧阳詹、林藻、林蕴三人。唐大历年间,晋江学子欧阳詹,少有文名,因羡慕林藻、林蕴两兄弟的学识为人,北上莆田,与林氏两兄弟在南山结庐读书,创办“灵岩精舍”书院。后来,林蕴在贞元四年明经及第。贞元七年,林藻与自荐状元的尹枢文同榜进士及第;藻、蕴的父亲林披共有九个儿子,每个儿子都任过刺史,世称“九牧林家”。妈祖林默娘,即系林披、林蕴的后裔。藻、蕴均有文集流传于世。林披因慕欧阳詹之贤,以女儿林萍妻之。
欧阳詹在贞元八年,与韩愈、李观、崔群、冯宿等人同科联第,时称天下之选。其中,欧阳詹第二名,韩愈第三名。欧阳詹进士及第后,被授予国子监“四门助教”,是闽人任馆职第一人,后世称为“欧阳四门”,有《欧阳行周集》10卷行于世,诗文赋俱佳。欧阳詹虽终身仅为助教,但曾率国子监的学子,联名举荐韩愈为博士。欧阳詹不仅孝友谦儒,而且多愁善感,在进士及第后,游历太原的时候曾经与一个妓女相爱,并相约待回长安后再来接她。欧阳詹在离开太原前往长安的途中,相思难耐,写了《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赠送太原妓。诗曰:“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去意既未甘,居情谅多辛。五原东北晋,千里西南秦。 一屦不出门,一车无停轮。流萍与系瓠,早晚期相亲。”
欧阳詹回到长安后,由于朝廷长期没有分配工作,生活贫困。等到情况有所好转后,派人前往太原接应情人时,已过了相约之期。太原妓眼见欧阳詹离开后,未能如约前来,相思成病,于是剪下自己的头发,赋诗云:“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她把诗和发髻托付给侍女后就病逝了。当欧阳詹看到发髻与诗后,睹物思情,百感交加,悲恸而病,不久即逝。欧阳詹笃于与林藻兄弟的友谊,临终前要求将自己葬于灵岩精舍之旁。韩愈痛感欧阳詹英年早逝,写了《欧阳生哀辞》悼念自己的好友。欧阳詹的次子欧阳荫,从晋江迁居莆田,祭扫欧阳詹的坟墓。黄滔的学友欧阳碣,应为欧阳荫的后裔。
黄滔时代的家乡土话,正是当时标准的中州古音,也即流行的普通话。多少年之后,我的家乡本地话仍然保存了这种古音古韵,以至于我一听到莆仙戏咿咿呀呀的唱曲,总是满身心的唐风宋韵。如今卷舌头的普通话已经无法吟唱出千年之前的音韵,有识之士常常呼吁,要读唐诗宋词,首先就应当学会闽南或莆田话。黄滔时代的读书,并不是如今的默读,而是朗读,是吟唱,是背诵。遇到精彩的段落,手则舞之,足则蹈之。读书之余,黄滔或徘徊于灵岩精舍与欧阳四门之墓,追慕先贤;或流连于灵岩寺前、寺后、寺中,与禅师或膝谈或默坐相对。大儒与高僧交往是唐宋时尚,名气最大的当然是两百年后的东坡与佛印。黄滔与佛结缘的成果体现在后来他的著作《莆山灵岩寺碑铭》等八篇全省各大寺院碑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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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黄滔的记载,故乡的第一座寺院灵岩寺,来源于故乡的第一个书院——湖山书院。莆田县誌记载,陈永定元年(公元557年),郑露三兄弟(根据郑金陵《南湖三先生生活年代考》,郑露生于唐开元二十八年,黄滔记载的“荥阳郑生,系郑露的先祖,而非郑露本人。本文采用县誌记载。)从邻县永福,移居南山,开办湖山书院。郑露祖籍荥阳,与黄滔的祖籍固始,都属于今天的河南。这使得即便在今天,我对河南人仍然保持着一份应有的敬意。郑露三兄弟开办的第一个书院,虽然只有一年时间,但结束了读书只能依靠门弟传承的历史,开了以书堂作为培养人才的风气,为我故乡文明的普及做出了杰出贡献,被称为“开莆来学”的南湖三先生。
郑露来到黄虎故乡时,正是处于南朝梁陈之际。此时,佛学东渐,儒者郑露是邑内第一个皈依佛门的俗家弟子。皈依的过程,根据黄滔的记载是:“既而秋一夕,风月清朗,俄有神人鹤发麻衣,丈余其状,现于堂曰:诚易兹为佛宇,善莫之大。生拜而诺,瞬而失。旋以堂居僧佛像,献其居为金仙院,即陈永定二年庚申也”。这个记载多少有点模仿性质。模仿者当然不是黄滔,而是郑露。郑露的梦与东汉明帝的梦似乎太相似了。汉明帝梦来了个白马寺,郑露则梦出了金仙院。无独有偶,根据黄滔在《泉州开元寺佛殿碑记》中叙述,百多年后开元寺的前身莲花道场,也是来自儒者黄守恭的施舍。垂拱二年(686),黄守恭看到家里的桑树上吐出了白莲花,就将房屋舍为莲花道场。后来,莲花道场升格为兴教寺,再为龙兴寺,最后成为开元寺。宗教传播总是以神迹为开路先锋,神州大地,每兴建一座寺院,都会伴随着一个美丽的传说。
合理的推断应当是,当佛教在公元一世纪传入中国后,至迟在四世纪时,随着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八大姓入闽,传入了福建;公元六世纪时,传入莆田;梁陈之际,故乡已经有了云游僧人传道,郑露决定皈依佛门后,想将刚开张一年儒家书院改为释门道场,无法说明理由,只好以南柯一梦圆说。
金仙院在隋朝的时候,升格为金仙寺。唐景云二年,唐睿宗李旦诏金仙寺高僧志彦入大内,讲解《四分律》。李旦在听完这位律宗大律师的讲解后,深感满意,授予志彦“聪明”称号。聪明律师志彦随缘谈起在隋唐之际,金仙寺内曾有无际禅师,因修持《妙法莲花经》,感动寺前顽石涌出泉水,无际圆寂之后,泉水越变越清的往事。李旦逐敇封改寺名为“灵岩寺”,并命当时的书法大家柳公权题写寺名。
佛教从河南传到我故乡时,用了整整五百年;从进入福建境内,到达我家门口时,用了整整两百年。关山险阻,信息传播是如此地艰难,这是今天我们生活在互联网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郑露将儒家的传道场所书院,改成了佛家的寺院,反映当时儒释二道此消彼长的时代现象。这个现象理所当然地反映到了我的先祖家族内部,黄滔黄璞兄弟成为一代大儒,留名青史;而他们的堂叔黄宗法(文矩、妙应、涅槃)、黄宗精(本寂)兄弟,则为一代高僧,留名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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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滔在山上读书,一读就是十年。十年前,黄滔曾在书堂庭院中栽种的两株龙眼树,如今早已郁郁葱葱,枝盛叶茂,每当夏季来临,树上总要结出累累果实。黄滔觉得十年寒窗也已经到了结出果实的时候了,动员学友效法欧阳詹等三位先贤,联袂进京赶考。然而,黄滔的提议不仅遭到陈蔚、欧阳碣的反对,就连自己的从弟黄楷也坚决反对。唐咸通十二年(公元871),黄滔只好单身一人背负行囊,随着前往朝廷执行上计任务的计吏,奔赴长安求取功名。
陈蔚等三人坚持反对求取功名的理由,黄滔的第十八世裔孙黄仲昭在《八闽通志》中,作了以下说明:“唐以通榜取人,末流滋敝,咸通、乾符之际,公卿贵游相为汲引,而怀才抱艺者遐遗草泽,是以三子率不西迈,惟滔独随计吏奋迹举场。”
考举制度创制于隋朝,唐朝沿之。唐太宗对考举制度的评价是使“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先秦时代,政权基本掌握在贵族公卿手中,政权交替的基本形式是世袭。汉魏之际,天下一统,除了皇帝可以世袭外,政权开始向知识分子开放。汉魏晋三代采用选举制,选举知识分子参与国家政权,即所谓察举“孝廉”。孝当然是孝子,廉为廉吏(吏多半为太学生毕业)。选举名为乡选里举,但由于名额限制(如东汉时代,大郡每年只能推报1名),向中央推报谁,权力自然掌握在郡县长官之手。选举制在汉代,特别是西汉,曾为国家选拔人才,填补贵族留下的权力真空,起到重要作用。但每一项制度实施久了,都会产生流弊。被郡县长官举荐的人才,到了举荐人故乡担任长官之后,免不了又反过来举荐自己恩师的后人,或者族亲。长此以往,就形成了新的阶级——豪门望族,并垄断了国家权力。到了晋朝,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已经蔚然成为风气。
隋文帝杨坚针对这种弊端,改选举为科举,分科取士。所谓分科,主要是进士与明经两科,两科之分别在于进士重辞章,而明经注重考经义。由于辞章的独创性,以及进士及第录取名额较少,时人重进士而轻明经。黄滔的从兄黄璞就在明经及第以后,又参加进士考试。
读书人只要出身清白,向地方政府报个名字,得到推荐,就可以入京应试,所谓“怀牒自列”。牒者,公文也,即地方政府出具的介绍信。由于录取权力操于中央,推荐名额不限,地方政府总是乐于出具证明。凡被推荐参加中央考试的学子,统称为进士,考试合格者,授予进士及第。唐沿隋制,每年科举一次,选拔人才。考试采用公卷通榜之制。所谓公卷,就是考生把平时所做的诗文送交中央大儒们审阅。此辈先进,看了后生的作业后,发布舆论“揄扬品第”。所谓通榜,则是在考试时试卷不糊名,根据答卷内容,结合平时社会与政府先辈的公论,来选拔知名人士,不专凭一日之长短。有的主考官谦逊,因不了解考生的学术公评,自己不定榜,而请他人来定榜次,甚至请考生自定榜次。唐德宗贞元七年(791),礼部侍郎杜黄裳第一次担任主考,让考生自定榜次,70多岁的考生尹枢文欣然从命,定出进士及第者林藻等30人,并自拟为榜首状元。参考的500多名士子无人不服,轰动朝野,一时传为佳话。
从选才的角度看,此种做法较之宋代以后采用试卷糊名,仅凭一日之功论长短,更能筛选出真才实学的人才。但公卷通榜制到了黄滔生活的晚唐时,已经弊病丛生。公卿与贵游相互勾结,中央大儒们看重的不再是人品与文章,而是乡党之间的互利互惠。身处晚唐时代的陈蔚等三人,看清了朝廷考试制度的腐败,留守青山,与灵岩寺的钟声为伴,后不知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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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滔经过1年多的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长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读书人必修的两门课程。万卷书在于积累知识,万里路用于体察风土人情长见识。漫长的长征,既是一次身体的磨练,也是心智的陶冶,个中滋味,是如今我们生活在飞机火车年代的人,难以体味的。黄滔来到长安的那年,正好是闰八月,面对即将来临的初次应试,他心情忐忑不安,写了《闰八月》诗:“无人不爱今年闰,月看中秋两度圆。惟巩雨师风伯意,至时还夺上楼天。”大概是因为太紧张了,第一次考试,黄滔初场即落第。落第后,他写了《下第》诗:“昨夜孤灯下,阑干泣数行。辞家从早岁,落第在初场……”但这次落第不过只是他屡试不第的开始。从此以后,黄滔历经名场24年,经过了20场考试(中间因河东兵变、黄巢攻破长安等,朝廷停考4年),场场落第。
面对多次落第,黄滔既愤慨又感伤:“一年年课数千言,口祝心祠挈出门。孤进难时谁肯荐,主司通处不须论……”。心灰意冷的黄滔想到了退居山林:“老居江上村,孤寂欲何言”,“若有水田过十亩,早应归去狄江村”。 到了后来,他几乎患上了黄榜恐惧症:“愁闻南院看期到,恐被东墙旧恨侵。”
在长安流浪的黄滔,迫于形势,免不了需要苟苟营营,每年向权贵递送数千言的诗赋,但孤寒一介,没有强有力的援手,自然难与公卿子弟相比。唐开元之后,原本与朝廷政权人物关系较疏的山东士族,为求仕进,大量参加科举。到了唐朝中后期,士族一直在科举系统占有很大的势力,除了社会地位最高的山东士族,还包括原与隋唐政权关系较密的关陇集团。这些旧家与在科举中成为新宦的士族,扼住了书生们通向龙门之道。据史料载,北方举子进京考试,高中率约为10%,而南方举子的比率是1%,悬殊达10倍。身处与中央隔绝的福建士子,科举之路就更为艰辛。对此现象,黄滔后来总结为:“豪贵塞龙门之路,平人艺士十攻九败。”
虽然福建在神龙二年(706),就产生了自己的第一个进士薛令之,但一直到了86年后的贞元七年才有了第二个进士林藻。起步既晚,中央的考举利益集团又已形成,福建士子在长安难免就有“草泽单寒”、“宇内迹单,天涯亲老”的孤寒感慨了。即使到了黄滔流落京城,专事考举的年代,福建士子的孤寒状况并没有改善。公元877年,当黄滔的同乡陈峤考取进士时,对于福建读书人还是“振光辉于甲乙,开道路于孤平”。当时陈峤已经63岁了,考了几十场。与黄滔同时在长安专职考举的还有欧阳詹的孙子欧阳澥,黄滔的表叔陈黯,以及同乡徐寅、林宽、陈樵等人。欧阳澥、陈黯、林宽、陈樵等人少的考了17场,多的考了20场,最后都无功而返。黄滔在送别这些共同沦落在天涯的老乡加朋友时,写了一首又一首伤感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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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退而独善其身,不过是儒者不得意时的想法。达则兼善天下,才是读书人应有的抱负。黄滔在心灰意冷的同时,功名之心并未稍减,“十年除夜在孤馆,万里一身求大名”是他无奈的感叹,也是真实的想法。甚至当黄巢大军攻破长安,僖宗流亡四川,朝廷停考时,他还感到遗憾:“大朝多事还停举,故国经荒未有家。”
尽管考举道路不畅,黄滔还是善于调节身心。每当考试落第,他总要离开长安,放逐江湖,到各地游览,几乎走遍了祖国的山山水水。他最常去的是吴越之地。黄滔喜爱三吴烟水,百越山川:“吴中烟水越中山,莫把渔樵谩自宽。归泛扁舟可容易,五湖高士是抛官”。黄滔在与大自然进行零距离接触的过程中,写了大量的诗歌,既有名篇,也不乏名句。名篇如《过商山》:“燕雁一来后,人人尽到关。如何冲腊雪,独自过商山。赢马高坡下,哀猿绝壁间。此心无处说,鬓向少年斑”;又如《雁》:“楚岸花晴塞柳衰,年年南北去来期。江城日暮见飞处,旅馆月明闻过时。万里风霜休更恨,满川烟草且须疑。洞庭云水潇湘雨,好把寒更一一知”等。名句如:“青山寒带雨,古木夜啼猿”;“一声初触梦,半白已侵头”;“鸟带夕阳投远树,人冲腊雪往边沙”;“寺寒三伏雨,松偃数朝枝”;“余灯依古壁,片月下沧州”等等。
黄滔一生留下了大量的诗歌,仅被收入《全唐诗》的就有208首,是唐末五代与韦庄、罗隐、杜荀鹤并列的著名诗人。洪迈对黄滔的诗文推崇备至,认为唐代:“文盛于韩柳皇甫,而其衰也为孙樵为刘蜕为沈颜。诗盛于李杜刘白,而其衰也为郑谷为罗隐为杜荀鹤。御史生最晚,而独不其然,其文贍蔚有典,则策扶教化。其诗清醇丰润,若与人对语。和气郁郁,有正元、长庆风概”。御史即指黄滔,正元疑为刊印之误,应为贞元。贞元、长庆之风的代表人物,正是刘禹锡与白居易。将黄滔之诗置于晚唐著名诗人郑谷、罗隐、杜荀鹤之上,与刘白并驾齐驱,可见洪迈对黄滔评价之高。洪迈对黄滔的赋同样予以极高的评价:“雄新隽永,使人读之废卷太息,如身生是时,目攝其故。为文若是,其亦可贵”。洪迈官做得大,以端明殿大学士致仕,学识更是过人,《容斋笔记》傅洽经史,文备众体,古今世事几乎无所不知,领袖在世之时,终身爱不释手,直到逝世前13天,还让工作人员找来阅读;《夷坚志》谈神论鬼,天上地下尽搜其中,陆游称之“岂惟堪史补,端足擅文豪”。以洪迈的身份与学识,给予黄滔这种评价,是极有份量的。
与陆游等人并称为“南宋四大诗人”之一的杨万里则感慨说,自己在中都(临安)为官时,研读过唐人诗集200多家,自谓对唐诗见解不贫,但当自己“归耕南溪之上,永丰明府莆阳黄君沃又遗以祖御史公文集,其诗尤奇。盖余在中都时未见也”。黄沃为状元黄公度的儿子、御史黄滔的云孙,时任永丰县知县。杨万里对诗至唐而盛,至晚唐而工的主要原因归结为考举:“盖当时以此设科取士,皆争竭其心思而为之。故其工后无及焉”;黄滔之诗是“挟其深博之学,雄隽之文,檃栝其伟辞以为诗”。
然而,尽管黄滔的诗文赋具有很高的成就,但历史并未给予他应有的地位。洪迈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主要是,黄滔“得官未几而朱梁移国,因归闽不复西,故不克大章显于世”。黄滔太早脱离了政治与舆论中心的首都,回到远离中心的福建。这是黄滔文学成就未取得应有的历史地位的主要原因。洪迈所揭示的这种现象如今依然存在,在文学艺术领域,影响总是决定地位,不仅决定当前的地位,而且常常还决定历史地位,在城外放十炮,不如在京城开一枪,甚至放一挂鞭炮。京城,永远具有最高的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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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黄滔在《别友人》等多首诗词中,表达了类似“十年漂泊在京华”的意思。由此推断,公元879年,虽然朝廷停考,但黄滔并未回到故乡。公元881年,“龟洋二真身菩萨”之一的慧忠和尚圆寂,葬于东塔。公元883年,黄滔为龟洋灵感禅院刚刚竣工不久的东塔撰写《龟洋灵感禅院东塔和尚碑》。据此可知,黄滔是年在家。至于“相与避烟尘”,并不一定指黄巢进军福建。公元881年,王绪已带领王潮、王审邽、王审知三兄弟,率领另一批河南人,进军福建,攻城略地,狼烟四起,马蹄声急。直到11年后福州被攻陷,王潮兄弟统治福建全境为止。黄滔搬迁东里的时间,也不会迟于公元884年。因为那年黄滔启程前往四川,当他再次回到故里时,已经是进士及第之后,福建全境也已在观察使王潮、副使王审知的有效统治之下,既结束了“从徵终不起”的落魄,也不需要“相与避烟尘”。
公元883至884年的某一天,黄滔搬迁到东里新居。在新居的生活期间,他经常前往看望老友林希刘。青年之时,黄滔曾常与林希刘诗歌唱和,相交莫逆。如今,斯人已逝,阴阳两界,黄滔常在孤坟之前坐石忘月,任凭心事涛涛,悲嗟唏嘘。黄滔后来在《乌石村——即林希刘》诗中,记录了这段往事:“往日江村今物华,一廻登览一悲嗟。故人殁后城头月,新鸟啼来陇上花。卖剑钱销知绝俗,闻蝉诗苦即思家。谢公古郡青山在,三尺孤坟扑海沙。”
黄滔搬迁乌石山麓定居,除了因为自己的贫困与心高气傲之外,想与好友林希刘相邻做伴,恐怕也是一个重要原因。黄滔此举与欧阳詹身后墓葬南山,有异曲同工之妙——能改变贫困的现实,黄滔在《秋夕贫居》诗中记载了自己落魄的情形:“听歌桂席阑,下马槐烟里。豪门腐粱肉,穷巷思糠秕。孤灯照独吟,半壁秋花死。迟明亦如晦,鸡唱徒为尔”。 秋天如此,冬天依然。黄滔在那年冬末,又题《贫居冬杪》诗一首:“数塞未求通,吾非学养蒙。穷居岁杪雨,孤坐夜深风。年长惭昭代,才微辱至公。还愁把春酒,双泪污杯中。”
尽管是还愁把春酒,黄滔还是钟情于春闱大比。公元884年,黄滔启程入川,寻找流亡在蜀的中央政府。唐朝天子与四川实在是太有缘分了。安史之乱,马嵬兵变,玄宗幸蜀;一个半世纪后,黄巢攻破长安,僖宗再度入川。自从安史之乱后,地方藩镇与中央政府已经越离越远。王仙芝、黄巢只不过是贩卖私盐,侵害国家盐铁专营的投机倒把分子,虽然后来发展到了武装对抗,但起事之初,州县长官对星星之火不仅没有及时扑灭,而且怕承担领导责任,干脆隐瞒不报,致使星星之火,呈现出燎原之势。事情闹大后,各地节度使为了自己的利益,相互观望,致朝廷安危于不顾,直到长安城破,皇帝流亡。
当黄滔路经关中腹地马嵬时,不禁想起百多年前的往事,写了《马嵬三首》:
“铁马嘶风一渡河,泪珠零便作惊波。鸣泉亦感上皇意,流下陇头呜咽多。
“龙脑移香凤辇留,可能千古永悠悠。夜台若使香魂在,应作烟花生陇头。
“锦江晴碧剑峰奇,合有千年降圣时。天意从来知幸蜀,不关胎祸自蛾眉。”
自白香山的《长恨歌》后,唐代诗人多为杨玉环打抱不平。稍后,罗隐也在《帝幸蜀》诗中表达了与黄滔类似的思想:“马嵬山色翠依依,又见銮舆幸蜀归。泉下阿蛮应有语,这回休更怨杨妃”。阿蛮者,阿瞒也,唐玄宗之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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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滔刚入川不久,就传来黄巢兵败被杀的消息。于是,中央流亡政府浩浩荡荡起驾回銮。不久,因宦官与节度使交恶,地方军阀逼迫长安,惊魂未定的僖宗,再次逃离长安,朝廷继续停考。公元886年,朝廷恢复考试,录取进士及第9人,黄滔再次落第。此后,朝廷年年放榜,黄滔年年榜上无名。而在此期间,黄滔的好友与亲戚陈峤、韩偓、黄璞、陈乘、徐寅等人,陆续进士及第。
乾宁二年(895),是黄滔命运转折的年份。56岁的黄滔终于在南院黄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25名进士中,他名列第十。当日,黄滔喜不自胜 ,写下《放榜日》七律一首,表达自己的心情:“吾唐取士最堪夸,仙榜标名出曙霞。白马嘶风三十辔,朱门秉烛一千家。郄诜联臂升天路,宣圣飞章奏日华。岁岁人人来不得,曲江烟水杏园花”。当夜,琼林大宴,黄滔又赋诗赠人,表达了自己“业诗攻赋荐乡书,二纪如鸿历九衢”的辛酸,与“垂名入甲成龙去,列姓如丁作鹤来”的喜悦。
然而,正当黄滔沉醉在“一枝仙桂已攀援”喜悦之中时,主考官崔凝被落第的举子们指控营私舞弊,录取的25名进士,除了黄滔与程晏为孤寒者外,他人均为权贵请托。一时朝议纷纷,唐昭宗宣布考试无效,下诏重试,亲自阅卷,并更换户部侍郎陆扆为主考官。重试的结果是重新录取15名进士,原状元张贻宪等人落榜,原名列第8名的赵观文被擢为状元,黄滔仍然进士及第。下第的10人中,4人因文笔粗劣,被昭宗宣布永远不准参加科举,6人允许今后再试。一生自负、命运坎坷的黄滔,终于一举成名天下知了,他像所有的新科进士一样,第一件事就是回乡省亲。
黄滔回家后,迫不及待地前往南山东峰书堂寻找陈蔚、黄楷、欧阳碣三位学友,准备一倾心声。然而,当黄滔兴冲冲地来到林密泉清的南山时,但见书堂犹存,学友不知所终,只有书堂门前“苍苔四叠”,庭中“嘉树双亚”。睹物思人,黄滔独自在书堂前后慢慢徘徊,抚今追昔,难以言表。这里曾有朗朗书声,有短唱长吟,有酒后长歌;有坐石忘月,也有挑灯夜读;有追慕先贤的忘情,也有相互激荡的励志。一切仿佛就在昨日,然而如今人去楼空,只有堂前厚厚的苍苔,与庭中迎风婆娑的龙眼树,似乎在向他诉说着什么。黄滔怀着惆怅的心情,来到了邻近的灵岩寺,找到旧时相识的老僧,打听老友们的下落。
黄滔这份惆怅的心情,后来在《莆山灵岩寺碑铭》中,得到了充分的抒发。回到老家的黄滔,有时住在涵江黄巷延福里居,有时则在东里的延福新居,他迎来了一个又一个曾经一同流落于长安的旧朋老友。荔枝煮酒,龙眼烧茶,诗歌唱和。古人高风,数典不敢忘祖,原祖黄岸从福州黄巷移居涵江后,称自己的居住地为黄巷延福里居;来孙黄滔迁居东里后,仍以延福新居自号。(待续)
作者:黄志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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